赵唯宏(95 后,中国美术学院硕士)
“三本新绘本,你挑一本。”学姐宋艳妮数给我听:苏东坡主题的,非遗主题的,还有一本《罗刹海市》。说到最后这本她特意提了句,这是九米长的折页长卷,装帧上花了不少心思。一旁的王其全老师笑着接话:她画的人物都带着两团腮红,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几乎没犹豫,选了《罗刹海市》。倒不是冲着九米长卷的巧思,是封面上“蒲松龄著”四个字先勾住了我。我是山东淄博淄川人,蒲松龄的老家就在那里,从小听长辈讲聊斋里的故事长大。《罗刹海市》写尽世情虚实、美丑错位,看似荒诞不经,其实藏着对人间百态的体察。清代文豪的名字和学姐的名字并排印在封面上,跨越三百年,像一次文脉的相逢与对话。
书送到我开的包子店,我便搁在了案台上,旁边还摞着几位师长新近的赠书。翻着这些带着生活温度的文字,忽然就想起读研那些年,啃过的一摞摞工艺典籍与理论书。
读研那几年,导师要求手写读书笔记,每学期的阅读清单摞起来厚厚一沓,从先秦造物经典到现当代工艺理论,笔记抄了几大本。《考工记》里那句“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写论文时反复引用,最初只当是古人的造物标准。直到认真读完杭间老师的《手艺的思想》与《设计的善意》,才读懂传统造物观里的人文精神,在当代依然有鲜活的生命力。
《手艺的思想》不是一本刻板的工艺史论集,书里写了杭间老师故乡的木匠、篾匠,写了乡间作坊的劳作日常,把个人的成长记忆融入手艺研究,正如他提出的“自我田野”一说,研究者不必奔赴远方的陌生村落,向内回望自身的乡土经验,同样能触摸到手艺的根脉。他写手艺并非孤立的技艺,总与一方水土的作息、人情、生活方式紧密相连。
《设计的善意》则把手艺放进了当代设计的语境里。真正的好设计,不是为少数人打造昂贵的审美装饰,而是专注为普通人的日常解决实际问题。他讲“善意”并非刻意的温情表达,是藏在细节里的体谅:器物的重量适配老人的手劲,包装的开口方便孩子拆开,这些不起眼的细节,就是设计最本真的底色。杭间老师还有个观点令我印象很深,他说:手工艺的新美学,是在回故乡的路上。这里的故乡不只是地理上的家乡,更是回到日常的使用场景里,让老手艺接上当代人的生活节奏,才能重新焕发光彩。
书本里是故事与理论,真走进田野与日常,这份感受会更直观。读书那些年,我做过不少田野调查,为撰写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丛书中的《萧山花边制作技艺》,走访过数十位民间绣女,记录口述史、整理针法,看一门手艺如何在一代代人的使用里延续。尽精微、致广大,越是贴近日常的物件,越见手艺人的功夫。王其全在《宋韵金辉》里写钱币的演变,从实用通货到承载审美,走的也是同一条路径;《东方诗意生活:琴棋书画雕板艺术》里的明清木雕花板,原先就是建筑中的门窗构件。
这种实用与审美共生的逻辑,不只藏在博物馆的文物里,在日常的公共空间也随处可见。我开店的转塘南街菜市,就在中国美院南边,由美院老师主持改造。外墙做了编织图案的装饰,视觉上温暖明亮,菜场内也展示着不少师生的写生作品。好的设计无需脱离日常,让买菜的居民逛着舒服、看着顺眼、买得舒心,便是功能性与审美性的统一。正如杜卫在《谈美育》里提到的日常浸润,像“妈妈的味道”一样,不用刻意说教,感受自会慢慢扎根。
人很容易被碎片化的信息流带着走,心气浮躁、难以安定。而藏在日常里的美,恰恰能安住人心。翻一页画本、摸一件老器物、逛一逛有温度的菜场,看似不起眼的片刻,都能让人把心收回来。就像我每天在案前揉几十斤面,手上忙着,心里却静。正如《传习录》里讲“静亦定,动亦定”,安定不必去往清净处,在日常的劳作里慢慢熏习,也能生出定力,正应了那句“百姓日用皆道”。
我的读书从绘本到散文,从古代典籍到当代理论,这些书看似零散,其实都在讲同一件事:美不在高处,它藏在每一件具体的物件、每一段平常的日子里,帮人把心安顿好。
沿着这条生活美学的路径,我也重新翻开了柳宗悦的《工艺之道》、贡布里希的《艺术的故事》,东西方对美的追寻殊途同归,顺着生活的脉络读下去,总能读出新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