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之谦“灵寿华馆”:

孤山下,一方无款印的停泊

2026-09-19

灵寿华馆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1936年一个冬日,西泠印社早期社员、杭州张同泰药行传人张鲁庵,将一方旧印递到老师赵叔孺面前。印面刻的是“灵寿华馆”四字,赵叔孺看后,发现石上并无边款。

这方无款印的印文“灵寿华馆”,是赵之谦好友沈树镛的斋号。赵之谦,浙江会稽(今绍兴)人,著名书画家、篆刻家,与吴昌硕、厉良玉为“新浙派”三位代表人物,又与任伯年、吴昌硕并称“清末三大画家”。此印后辗转坊间,数十年后归于张鲁庵的望云草堂。

赵之谦刻印,未署款或简署款者并不少见。但“不署款”本身也有分别:有人是懒得刻,有人是来不及刻,有人则是随性而为。赵之谦属于哪一种?

凭刀法认人

张鲁庵得了这方印,喜爱归喜爱,却没敢轻易补款。补款是替前贤立证,刀落即成定论,须寻合适之人。他找到了自己的老师赵叔孺。

寻常篆书讲究圆转流丽,小篆尤其如此。但“灵寿华馆”这四字偏要反着来,横画坚挺,斜画交错,字与字之间笔画自然搭接,像砌墙时砖与砖的咬合,拆不开,也挪不动,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刚健。

赵叔孺是篆刻名家,看刀口深浅、线条交接,便能读出篆刻者的习惯。这方印的气息,他太熟悉了。

“家”字的背后

赵叔孺观罢印面,心中已有判断。他在印上刻下边款:“‘灵寿华馆’家撝叔为沈均初内翰所刻也,当时未署款,今为鲁盦所得,属余志之,俾后之览者知所宝贵焉。丙子冬,叔孺记。”

他将这段往事刻于石上,留给后世。款字通篇取法赵之谦,结体、刀法、气息,皆在赵之谦的书法脉络之中。但有一处,赵叔孺刻意留下了属于自己的心意。

“家撝叔”——古人于同姓前贤,惯以“家”字冠于名号之上,以示同姓之雅谊与亲切推重,不必以同宗同族为前提。赵叔孺有言:“咸同以来,篆刻之妙,当推吾家撝叔。”这个“家”字,既是同姓间的亲切称谓,更是对前贤印艺的心悦诚服——他把这份推崇刻进边款,让后世观者在品读印作之时,也能感受到两代赵姓印人之间的艺脉相承与私淑之忱。

“灵寿华馆”是沈树镛的斋号。沈树镛,字均初,川沙(今上海浦东新区川沙镇)人,咸丰九年(1859)与赵之谦同中举人,官内阁中书,金石收藏名重一时。二人因碑订交,赵之谦编撰《补寰宇访碑录》,多得沈树镛助力,于序言中特书“同岁生沈均初亦为此学者毕力助搜讨,寒暑风雨,奔走告语”。这般金石知己,刻印署不署款,平日原不必计较。

同治年间,赵之谦客居京师,为沈树镛治印最勤。赵之谦为沈树镛刻有多枚斋号印,如“灵寿华馆读碑记”“灵寿华馆所藏”“灵寿华馆收藏金石印”等等。其中一方“灵寿华馆”带有赵之谦自刻边款:“法鄐君开褒余(斜)道碑为均初刻,悲盦记。”他明确记录了自己取法《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石刻》。同一斋号,同一友人,有款或无款,并非偶然。

也正因赵之谦在另一方斋号印上留下了“法鄐君开褒余(斜)道碑”这样明确的取法记录,西泠藏本的“无款”才更引人追问。回头看印面,那些不肯圆转的横画斜线,正是《鄐君开通褒斜道摩崖》的体势。赵之谦把取法写在另一方印的边款上,而这一方,却让刀法自己说。有款的那方留下答案,无款这方留下谜面;而谜底,早藏在刀法里。

丁之下黄之上?

同治元年(1862),赵之谦为篆刻鉴赏家、印谱收藏家魏锡曾(字稼孙,杭州人)刻“稼孙”印,边款为:“稼孙目予印为在丁、黄之下,此或在丁之下、黄之上。”魏锡曾品评赵之谦篆刻不及丁敬、黄易。赵之谦没有辩驳,也不作过度自谦,只在篆刻谱系里为自己划定一席之地。看来,款在他手里,不只是“落名”,也是“落座”。

“灵寿华馆”印现亦藏于西泠印社。张鲁庵去世后,家属叶宝琴遵其遗愿,将望云草堂所藏印章悉数捐赠给西泠印社,“灵寿华馆”就此入藏孤山。1962年,张鲁庵所藏433部近2000册历代印谱、1525方名贵印章,全部运抵杭州,其中就包括这方无款的“灵寿华馆”。

一方印章从无名到身世清晰,从来不是单凭石头本身完成的。赵叔孺的刀、张鲁庵的收藏、叶宝琴的捐赠,一层一层,叠起它完整的流传史。

赵叔孺补款的丙子冬,距离赵之谦辞世已五十余年。这方刻于同治年间的印章,至那个冬日赵叔孺在石侧刻下“家撝叔”,存世已七十余年。

一方印,刻下一人斋馆,又在另一位篆刻家手中得到身份追认,最终归藏孤山。赵叔孺这则边款,让后世知晓此印为谁所刻、为谁而作、何以珍贵。当年赵之谦为何偏偏不为这一方落款?以他刻款的取舍看,不署款的这份留白,恰恰是读印时颇让人寻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