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俞栋
吴湖帆主持的梅景书屋,是二十世纪上半叶海上书画鉴藏与创作的枢纽。门下群贤毕集,熔古物鉴藏与书画创作于一体,形塑了江南近现代书画发展的基本路径。书屋对徐邦达、王季迁、朱梅邨等男性传人的技艺、鉴识多有研究阐发,但对门下女性弟子,大多仅止于辞书条目式的著录,未能将其师承路径、笔墨语言放置于民国山水画史的整体框架中加以观照。贝聿玿的绘画实践,恰恰为反思这一段画史叙事提供了重要样本。
贝聿玿(1908—2010),别署坚白楼主、红苹女史,斋号坚白楼、滋青阁,苏州贝氏望族之后,亦为贝聿铭堂姐。她曾供职于上海市银行,公务之余从事绘事,先后问学郑午昌、吴湖帆,主攻山水,兼涉人物。在民国闺阁绘画的生态中,花鸟几乎是女性画家的主流选择,以山水为主创方向者本属寥寥。贝聿玿择山水为业,恪守文人画正脉,笔墨秀润而内蕴骨力,世家熏陶、新式美术教育、梅景法脉的接续,多重要素汇聚于一身,构成一个值得细加辨析的艺术个案。
苏州贝氏为江南诗书望族,家藏文物典籍丰赡,为其早年艺文积累提供优渥条件。适逢民初女学兴起,她入读苏州女子职业学校美术专科,接受新式美术训练。供职于上海市银行,属于其现实层面的人生选择,公务与绘事并行共存,二者虽分属社会生存与精神审美的不同领域,但其内在存在因果关系。
贝聿玿的画学路径,可以析出前后清晰的两个阶段。早期问学郑午昌,郑氏一身兼画史研究与笔墨实践,既注重画史理脉的梳理,亦不废技法程式的传授。经由郑氏指引,贝聿玿掌握山水构图、皴法、渲染的整套范式,建立起对宋元明清山水流变的整体认知,得以跳脱坊间通俗画谱的程式桎梏。其后列名梅景书屋门墙,成为为数不多的女性弟子,其画学境界由此获得关键性提升。
梅景书屋的授受方式,迥异于世俗画塾依样摹稿的教学范式,奉行“鉴藏驱动创作”的独特路径。吴湖帆庋藏宏富,宋元明清名迹充于斋中,弟子得以登堂展观,直面古画原件进行临摹,把鉴古考辨、临摹实践、创作表达与文史修养绾合为完整链条。即便是民国男性画家,能够获得如此近距离摩挲前贤真迹的机缘亦属不易;落实到女性习画者,这样的学习条件更显稀缺。贝聿玿由此跳开印刷复制品的二手转述,直入文人山水的笔墨堂奥,眼界格局得以拓展。
就艺术本体而论,贝聿玿承袭梅景家法,但并未拘守师门既有面貌,于用笔、墨法、设色、构图诸层面均形成自我的表达维度。用笔远溯元人,近取吴湖帆温润一路,线条圆劲稳实,力避剑拔霸悍之态;皴法多用披麻、解索,运笔舒缓从容,层层积皴,不以燥笔猛墨博取表层视觉冲击。历来画论固有“闺阁之笔多弱”的成见,贝聿玿作品的价值,便体现于“骨藏于肉,力蕴于秀”这一审美特质。此种面貌,是家学熏染、师门授受与个体审美取向交互生成的结果,并非单纯性格投射所致。
墨法恪守文人画清润雅淡的审美旨趣,力戒焦枯浑浊。山石以淡墨铺底,略施重墨点苔以提振精神,墨色层次过渡温润有序。林木点叶、夹叶排布疏密得宜,借墨色深浅区分景物远近虚实,墨法变化皆有宋元名迹作为参照。设色取浅绛、淡青绿为主,属于梅景一脉的雅正格调,极少涉笔浓丽的大青绿。好用淡石青、淡石绿薄施晕染,以色辅墨,绝不令色彩凌驾笔墨本体。吴湖帆作青绿,往往华彩焕发、富丽雍容;贝聿玿则有意敛去师门的华贵绚烂,转向清和冲淡,将鉴藏大家的庙堂格调,转译为静穆幽远的江南意境。这不是简单模仿复制,而是对师门范式的创造性转译。
丘壑构图经营,是贝聿玿相较于同时代多数闺阁画家的突出优长。彼时不少闺阁画家所作山水,多为小幅逸玩之作,侧重意趣抒发,丘壑架构往往偏弱。贝聿玿无论尺幅巨细,皆严守章法开合、虚实相生。高山流泉、亭台林木,宾主相次,山体脉络贯通,远近层次井然,无细碎拼凑之弊。即便是册页扇面小品,亦追求“小中见大”,于咫尺之内营构溪山幽深之境。题材多取溪山叠嶂、松壑幽泉、江村亭榭这类传统母题,不刻意猎奇求异。
贝聿玿亦为“中国女子书画会”筹备发起人之一。该社团打破旧时女性书画囿于家庭雅玩的格局,借展览、出版物,将女性创作推入公共艺术场域。但贝聿玿一生淡泊自持,无意追逐画坛浮名。1980年,她受聘为上海市文史研究馆馆员,同时为上海美术家协会会员,寿至一百零二岁,暮年目力衰减,然依旧不废笔墨。
(作者系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书法家协会学术委员会副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