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吴蛮 整理 一大碗
7月的一个周末,西湖边的晓风书屋。湖风与蝉鸣之间,国际著名琵琶演奏家吴蛮坐在读者面前,像当年向陌生人解释什么是琵琶那样,讲起了琵琶的形制与历史,从唐宋讲到眼前。
说着说着,她抱起琵琶,现场演奏了一段唐代《太平琵琶谱》中的《庆云乐》,又分享了自己据此创作的《静夜思》。
琴声从书页间淌出来,满座寂静。
吴蛮是谁?
她1964年生于杭州,在西湖边长大。
她是中央音乐学院第一位琵琶硕士,毕业后留校任教,却在三十岁左右辞去教职,背着一把琵琶去闯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一切从零开始。初到美国,语言不通、无人知晓琵琶为何物,她就去学校礼堂、老年中心、爵士俱乐部,哪里有人听,她就去哪里弹。一场演出可能只来十几个人,台下多是好奇或困惑的目光,她就一曲一曲地弹,一场接一场地积累。从无人问津到被越来越多听众记住,她把琵琶从东方带进了纽约、波士顿、芝加哥的舞台。
再后来,她成为马友友“丝路音乐计划”的创始成员,七次获得格莱美奖提名。2013年,她成为首位获得《美国音乐》“全美年度演奏家”的非西方器乐演奏家;2017年,随丝绸之路乐团斩获格莱美“最佳世界专辑”奖。
这个夏天,她回到家乡,讲起西湖边的童年时光,那些日子像一片片龙井茶叶,再次回到水中央。
今年7月,我从欧洲回国,飞机穿过大半个地球,这漫长的飞行旅途,让我想起一桩往事。
1978年春节前,杭州当时还没有民航专用机场。文化部给我买了人生中第一张飞机票,从杭州去北京。
我当时十三岁,整架飞机上只有我一个小孩子,周围几人都是陌生的叔叔、爷爷,我猜,他们是去北京开会的领导。他们也在猜我,看我也新奇,这小姑娘自己坐飞机,倒不慌,瞧这瞧那,还跑去研究机上厕所,镜子、水龙头、马桶,样样新鲜。他们问:“小姑娘,你去北京干什么?”
我答:“去演出,弹琵琶。”
就这样,我起飞了。
从杭州出发,到北京,再到大洋另一边的世界。一晃四十几年。
边洗衣边唱歌,歌舞团的邻居夸我唱得准
如果没有那座“四通八达”的家属大院,我可能会成为一个画家。
我的父亲吴国亭在中国美术学院(原浙江美术学院)做老师,是一名画家。小时候,我们一家住在南山路校区。出了学校,就是西湖。
我记得,起初那一爿(方言,量词,一片一片)平房隔了二十来户人家,都是各个院系的老师。过了一段时间,外侧的教室、画室,都腾了出来,美院教学楼往里让了两爿,挪出房间给其他单位。院子里热闹起来,几乎所有在杭的文艺单位都住在一起。
小朋友的眼睛里,每个单位有自己的形状。进大门的小洋房,有人在练翻跟头,这是浙江京剧团,日日排演《杜鹃山》《红灯记》;家对面那爿的是浙江曲艺团,主要唱评弹,弹三弦的叔叔,唱《蝶恋花》的阿姨,跟爸爸妈妈都很熟悉。另一边是浙江歌舞团,跳《采茶舞》,排音乐会。
在这般环绕熏陶之下,我也喜欢唱唱跳跳。有几次,歌舞团的叔叔阿姨见我在天井里边洗衣边唱歌,趁机鼓动我爸妈,这孩子唱得准,有音乐天赋。
第一次上台,不光不怯场,还意犹未尽
那时候我还没有接触过琵琶,也猜不到未来与音乐的缘分。
我也没去学画画,绘画太静。我的入门师父朱良楷老师说过一句话,这个小伢儿,是个“人来疯”。
朱良楷是浙江歌舞团的乐队老师,我第一次上门拜师,他在储物柜里翻拣半天,才掏出一把绑着三根尼龙弦的旧柳琴。他说,小女孩柳琴弹弹蛮好。
柳琴,在山东戏里常见,主要给唱戏伴奏。那年我九岁,小学三年级,对乐器一无所知。握在手里,拨动两下,声音清脆高亮,好听。
朱老师不收学费,周末空了就来家里给我上课,最多留下吃顿饭。这顿饭自然不敢怠慢,四菜一汤,有肉有蛋。妈妈是宁波人,端上桌的是梅干菜扣肉、毛豆蒸豆腐干、炸带鱼,这在寻常百姓家,已经是江浙人拿得出的最考究的待客之道。
小伢儿学琴,没有曲谱,也不讲乐理,全靠模仿记忆。我学得特别快,对弹琴的兴趣也就一点点浓起来了。
应该说,我是有艺术天分的。最早,我在劳动路小学读书时就是“文宣队”队员。搬到南山路进了杭州文艺小红花队。接着又从杭州市少年宫的乐队里,被推荐到浙江省人民大会堂表演。
十岁那年,我第一次上台演出,五线谱还没认全,就到人民大会堂独奏《北风吹》了——这是我学会的第一首曲子。
在那场杭州市文艺汇演里,我是唯一一个小朋友,系着红领巾,穿着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标准的少先队员打扮。
爸妈坐在台下替我紧张,我不仅不怯场,人一多,我就亢奋。曲子三两下就弹完了,台下掌声雷动,我还意犹未尽。
两边争我,我爸拍板,我去了民乐班
有一天,小学班主任带来两位校外老师。
我印象特别深,班主任先让大家手背在身后坐好,进来一男一女,张嘴就不一样——一口标准的普通话。那会儿,我和爸妈都不晓得,黄龙洞还有个浙江艺术学校。来人正是艺校的舞蹈系教师,北京舞蹈学院毕业的顶尖人才。
“考官”扫过教室里的学生,把每个小朋友都仔细瞧了一遍。
奇也怪哉,到底看出点什么,我现在也不清楚。
被点名的小朋友到了办公室,老师一声喝令,站挺了!所有小朋友都腿绷得笔笔直,一动不动。老师看看腿、看看脚、看看手,从上到下把我周身形体瞧了个遍,当然脸蛋也少不了打量。过后,还要看看父母——大概父母个子高,孩子发育后手脚也更长吧。
我之前没学过舞蹈,被艺校舞蹈班选中,带去拉筋压腿。我爸听说后,特意告诉老师,其实我们吴蛮还会乐器。马上,艺校民乐班的老师也来了,专门听我弹柳琴。
这下好极,民乐班想要我,舞蹈班也觉得我好,两边争,最后还是我爸给力,当即拍板,我就去民乐班。
“要不我们换个大的,学琵琶?”
黄龙洞那会儿算郊区,门口就是农田,我从南山路出发,要倒两趟公交才能到达,经过湖滨、昭庆寺、保俶塔,再开往北山路,一路沿着西湖过去,路上要花一个钟头。
下了车,车站就有农民推着自行车卖甘蔗。几分钱买一根,削了皮拿在手里,边啃边往校门走。
现在回想,艺校校舍也好似名人别墅,“春夏秋冬”四栋西式小洋房,还铺了地板。校园里还有大草坪。每天早上6点,舞蹈班进练功房练功,民乐班老师带着我们爬山晨练,翻上学校后山就到北高峰,小朋友进了竹林就玩疯,每天都像在春游。
我虽然进了民乐班,但和舞蹈班混住在一起,偶尔跟着练练基本功。他们排《红色娘子军》,人不够,就叫我穿上芭蕾舞鞋,充当一下群众演员。
民乐班上课方式不同,文化课、乐理课都在一起,到了乐器专业课,就是一对一的单独学习。校园里除了民乐,也有西洋乐器,白天鼓乐齐鸣,夜里青蛙叫声此起彼伏,清音幽韵好似永远不停。
最初一年,我继续学习柳琴,师从姜水林老师,听音识谱,切入乐理知识,一下子提高很多。但柳琴这个乐器,音域和常用曲目毕竟有限。姜老师跟我说:“我没得可教你了,你已经把柳琴曲目都学完了。要不我们换个大的,学琵琶?”
于是,我跟着顾骏老师学起了琵琶。
个头不够,抱着大琵琶死练两年
诗文里讲“大珠小珠落玉盘”,电影里刘德海老师弹《十面埋伏》,背过、听过,琵琶于我而言虽不陌生,但要转行改练,到底艰难。
柳琴基础之下,我的左手摁弦有一定力量训练,但右手从拨子弹奏改用手指拨弦,着实不易。当时还没有小琵琶,小朋友个头不够,抱着大琵琶死练。重塑肢体惯性,一天下来,胳膊酸、手腕痛。每晚练琴,练到十点学校熄灯。两年,才算练出点门道。
正式毕业前,浙江省歌舞团把我借调去团里参与演出,还让我独奏。意思我品得出来,院团看重我。但这回,我怕了。周围都是上年纪的老艺术家,我一个小孩格格不入。我爸也犹豫,女儿才十三岁,进了歌舞团,一生的路,好像望到头了。
恰逢其时,一个好消息传来:中央音乐学院开始全国招生!还能读大学?想都不敢想的好机会!我甚至没跟父母商量,立刻报名。
复试等了六七个小时,大点儿的曲子只会这两首
考试在上海音乐学院进行。坐火车过去三个钟头,我在考前一天出发,上海表哥到站接我。
初试当天,华东地区的艺术人才都来了,大大小小、吹拉弹唱,考场门口排起长队,一直延续到马路上。
排了大半天,终于轮到我。进了考场,面前坐着一位男考官,是我们后来的系主任李光华。我弹的是《唱支山歌给党听》,刚坐下没多久,他就打断我,“可以了可以了,回去等消息吧。”我心咣一下凉了,这下没戏了。想不到隔几天发榜,我的考号也在墙上。
发榜第二天下午,复试开始,所有考生在食堂等,琵琶、二胡……各种乐器都有。那真是高手如云,随手一练,都是高难度乐曲,我越听越紧张。等了六七个小时,叫到我已经半夜十二点。
这回,考场里前前后后坐了好几排考官,全系老师都在。琵琶主考官是王范地老师。我先演奏了《彝族舞曲》。一曲弹完,王老师开口,问我还有什么曲子。我又老老实实地弹了一次《唱支山歌给党听》。其实我才学琵琶两年,大点儿的曲子只会这两首。
两首弹罢,老师还没让我离开,又叫我站起来走几步,看过后问我:“怎么走路外八字啊?小时候跳过舞吗?”我赶紧点头说:“是,是。”老师又来看我的手指条件,我的小指特别长,长度超过了无名指的第二指节。
我在里头待了半个钟头,表哥就趴在窗框上偷看。我进去时他还神色紧绷,出来时他已经有点得意。身旁的家长拱了拱他,说:“有戏哎有戏!这么长时间!”
第三轮考的是乐理,考试的时候,监考老师还问我:“你怎么都会啊?”一看,哦,是艺校来的,有基础。
和我一起参加演出的,都是未来的大师
考完回到杭州,已经是一个礼拜后了。我爸妈倒不担心,越晚回来,他俩越高兴。根据时间推测,待了这么久,看来是有希望。
等到快过年,顾老师满头大汗地骑着脚踏车来南山路,“吴蛮吴蛮!”他叫着进来,“北京来电报了!”
中央音乐学院的录取通知直接打到学校——让吴蛮去参加春节新生汇报演出。这是中央音乐学院的汇报成果演出,层层选拔,人才济济。演出在首都体育馆,全程电视转播。这才有了开头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
当年和我一起参加演出的,都是后来世界闻名的大师,小提琴家吕思清、钢琴家蔡怡敏、歌唱家叶英……我是其中唯一一个弹“琵琶”的。
那天上台,我弹奏的还是那首《彝族舞曲》。《彝族舞曲》是我的艺术起点,让我摸到了开窍的“感觉”,仿若整个人都融入了音乐,在琵琶的弦声里收获了深切的感动。
“最后一排观众跟我有什么关系?”
在中央音乐学院读书的10年,我从附中一路读到我们国家的第一个琵琶专业研究生。“央音”于我,不止技法上的精进,更像打开一扇窗——
“央音”的图书馆,收藏了全球各地音乐,坐在馆内,打开唱片机,戴上耳机,世界就在耳中展开;20世纪80年代起,越来越多的国外音乐家陆续到访“央音”。传统民乐与西方音乐的教学体系,也在实践并进中碰撞生长。
1979年,音乐家艾萨克·斯特恩在“央音”的大师课,给了我转折性的启发。当时他邀请了小提琴专业的同学上台演出,听罢提了两个问题:第一,你在台上拉琴时,有没有感受到最后一排的观众?老师当时用的词是“reach out”,抵达。第二个问题是,你想成为什么样的音乐家?
台上的同学和台下的我一样,当时一下子既摸不着头绪,也答不上来。
斯特恩先生没有给出答案,但这成为我思考的起点。我为什么要当音乐家?因为我喜欢音乐。那下一步,我要做什么样的音乐家?最后一排观众跟我有什么关系?音乐是为了什么?就这样在脑子里自问自答。
也是在一次大师音乐课上,我第一次听说,国外还有独立音乐家,这更激发了我的好奇——他们的音乐生涯是什么样的?
我可以被这里邀请做独奏音乐会,可以跟那个人一起合作演出,可以演奏一段现代作品……这就是独立音乐家,我可以自己决定我要演奏什么——这就是我未来想做的。
在研究生即将毕业的关口,学校希望我留校任教。是选择平静顺遂的生活,还是走向未知、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
答案显而易见。
第一次见我手上的琵琶,我解释这是“中国吉他”
1990年,我孤身一人去了美国。
冒险吗?或许吧。从祖国的琵琶明星,到异国的“街头艺人”,刚出国时的孤独难以言喻。
最初几年,我主要做的是普及教育的工作——我的世界演奏之旅是从美国的老人院里起步的。老人们午间休息,需要一些音乐活动。这是我在国内根本接触不到的场合。但比起心理上的落差,精神上的寂寥才让人难以适应。
语言有时是障碍,音乐有时也会有隔阂。我早就预料到会不顺,但我心甘情愿。
像印第安纳州这类城市,音乐的基础教育本身也贫乏,更别提中国文化,最多停留在知道中国有个李小龙。很多人第一次见我手上的琵琶,我解释这是“中国吉他”,老外似懂非懂。
刚到纽黑文生活时,我每周会坐火车去纽约参加小乐队排练。眼睛看着窗外哗哗飞过的美国小洋房、树林,内心想的却是西湖边山山水水的样子。有种茫然若失的疏离感,好像这一切都跟我没有关联。
但是一下车,我又会立刻清醒过来,踏上当下的每一步。有时候路过卡内基音乐厅,林肯艺术中心这些主流的音乐舞台,我心里想,“说不定有一天我也会在这里演。”
1992年前后,“克罗诺斯弦乐四重奏”(Kronos Quartet)乐团找到了我。这支乐团于1973年成立,以西方古典乐器的组合,演绎先锋的当代音乐。我们合作演奏《琵琶四重奏》,将东西方古典乐中的代表器乐跨界融合,迸发出新鲜的艺术花火。连演两年,每每演出后,观众起立鼓掌。
后来,我向他们推荐谭盾,我们再度合作了由谭盾创作的《鬼戏》。在当时特别有突破性——金木水火土的中国传统五行元素,加入河北民歌《小白菜》,结合巴赫的变奏曲,混搭出了充满想象力的作品。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找到了属于世界的“琵琶语言”,此后三十余年,无论爵士俱乐部、白宫抑或卡内基音乐厅,我的舞台没有边界……这种感受,在今年夏天的一场演出中得到了真切的印证。
这个夏天,我和几个音乐家参加上海夏季音乐节,做了一场户外公益演出。我看到观演的人群里,有上了年纪的老人,有带着孩子的家长。35摄氏度的高温,演出中途突然雷鸣电闪、瓢泼大雨落下,1500名观众竟没有一个离开,就穿着雨衣,坐在雨里,听我们演奏《赛马》。观众的热情感动了我们整个乐团,我们的演奏也愈发酣畅淋漓。
望着雨幕中那一张张专注的面孔,我忽然记起斯特恩先生当年问过我的那两个问题。演出不是孤芳自赏,音乐是交流的方式。原来我的音乐早就抵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