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现场
奥展实业
微纳核芯
浙大杭州国际科创中心
云尖信息
新川新材料
文/方亮 严泽玮 蔡卡特 毛越
9月11日下午,萧山召开新型工业化大会。连续四年,萧山区委区政府把这个大会开成了“铁打的营盘”。
但今年这场会,和往年不太一样。今年,杭州市委常委、萧山区委书记孙旭东与企业家、科创平台负责人聊了一个词——K型分化。
这个词,台下的企业家们并不陌生。它不是一支股票的走势,而是一座城市工业的两条命运线。在经济或产业发展中,不是大家一起好或一起差,而是出现两条相反走势:一部分主体向上增长,另一部分向下收缩,整体形态像字母“K”,一条线向上,一条线向下。它常出现在技术革命、产业周期切换、经济复苏不均衡的时期。AI浪潮更会加速这种分化,但也能成为传统产业和中小企业爬上“上行曲线”的工具。
所以说,萧山选择把这个词摆到台面上来讲,也明确表明了对这条“K”线的态度,不回避、不盲目,而是把重点放在“如何让更多企业爬上上行曲线”这件事上。
下行端的真实温度
先说下行的那一端。孙旭东在分享中没有回避。
萧山工业的半壁江山,曾经靠的是化纤纺织、传统印染这些“吃饭家伙”。今年1-7月,萧山区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8.4%,新兴产业与传统产业对工业增速的拉动比,从原来的“五五开”变成“六四开”。结构变了,意味着承压的主体也变了。那些还在传统赛道上奔跑的企业,感受到的寒意是真实的。K型分化的下行端,不是一个抽象概念,而是一家家中小企业的订单、利润和现金流。
“废旧纺织品常含多种纤维,传统人工分拣靠看标签、用手摸、用火烧,效率低、误差大。”达利国际集团执行董事、中国区董事总经理林典誉在发言中道出了传统纺织业的一个切肤之痛。达利扎根萧山25年,是集纺织、印染、时装设计与生产于一体的垂直一体化企业。林典誉把行业痛点归纳为九个字:分不准、染不净、算不清。
这不是达利一家的困境。我国每年产生废旧纺织品超2000万吨,国家要求2030年循环利用率达到30%。欧盟已将数字产品护照纳入立法,纺织品必须实现成分、来源及碳足迹全程可追溯,否则难以进入欧洲市场。品牌客户也都设定了各自的“30·60”绿色发展目标。
“绿色转型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林典誉说。对于大量还在传统赛道上奔跑的萧山企业来说,绿色转型这道必答题有多难,K型分化下行端的温度就有多真实。
上行端的结构性跃升
再看上行端。
今年上半年,萧山“296X”先进制造业集群规上工业总产值增长11%,制造业投资增长32.8%,8个集群产值实现两位数增长。特别是网络通信集群产值增速达到57.9%,人工智能、视觉智能、具身智能、集成电路4个集群增速均超过20%。
这些数字背后有一个关键判断,萧山工业增长的动力已经发生了结构性改变,新兴产业贡献了超六成的规上工业增长。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速8.2%,居全市工业大区首位,连续22个月保持6%以上;工业投资连续72个月两位数增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山的上行曲线,不再只是靠一两个龙头企业的偶发性拉动,而是形成了集群式的“多点开花”。
云尖信息是最典型的样本。这家2020年落地萧山的企业,它参与研制的“云尖沐曦号”卫星成功发射,把国产高性能GPU送入太空。更关键的是后劲,由云尖信息裂变出的新型硬件基础设施制造基地项目,作为近年来全区计划总投资最大的制造业内生裂变项目,已启动首期供地,投产后将推动企业产值规模实现倍增,成为集群爆发式增长的核心引擎。而网络通信集群的爆发,是萧山在长三角产业版图中位置变化的信号。过去萧山给人印象是“制造业大区”,但偏传统、偏轻工。现在,从服务器整机到AI算力硬件的完整制造能力正在萧山形成。
微纳核芯的三维存算一体芯片,则是另一个维度的上行。这家依托北大信研院在萧山完成孵化的企业,核心解决的问题是芯片领域最底层的痛点——数据搬运。
“传统芯片就像一个工厂,数据先放在‘仓库’,需要计算时再搬到‘车间’,算完以后还要搬回来。数据量越大,来回搬运越频繁,芯片就越耗电。”微纳核芯CEO焉逢运在发言中打了个通俗的比方。他们的思路是让“仓库”和“车间”靠得更近,甚至让数据在存储的地方直接完成计算。180余项专利,覆盖AI手机、AI PC、云端智算和人形机器人场景。
“萧山正以‘两新融合’推进新型工业化,重点布局集成电路、人工智能、具身智能等产业,这与我们的发展方向高度契合。”焉逢运说。某种角度看,微纳核芯代表的正是萧山在AI产业链最上游即“算力底座”的卡位能力。
新川新材料则在更隐蔽的环节上实现了突破。200nm以下高端镍粉、超细软磁粉,这些是AI服务器供电、芯片电感、MLCC的底层主材。“中国消费了全球近60%的电子元器件,但是高端国产化率不足10%,核心底层材料国产化进度缓慢。”新川新材料创始人谢上川在发言中直言。
新川历经近五年实现200nm以下高端镍粉量产,2023年年底实现超细软磁粉全球首家量产,客户包括住友、太阳诱电、村田等,反向出口至日本。“在高端电子材料领域能反向出口至日本,在中国是非常少的,而新川是其中之一。”谢上川说。产能从2024年的850吨提升到今年的3000吨,目标是2030年万吨级。这不是一个容易讲故事的赛道,但恰恰是这类“卡脖子”材料的国产化,构成了AI产业链最扎实的底座。
用AI把企业从下行端拉上来
K型分化之所以让人焦虑,是因为它看起来像一道“命运判决”:你在上行端还是下行端,似乎由产业赛道决定,传统产业天然在下行端,新兴产业天然在上行端。
如果说微纳核芯、新川新材料代表的是萧山在AI产业链上游的卡位,那么AI如何从上游走到车间里,走到最传统的行业里去,这才是萧山这场大会真正有意思的部分。
奥展实业的发言,正是这个逻辑最鲜活的注脚。不锈钢紧固件,听起来是传统得不能再传统的行业。但奥展面对的困局是,日接单量是五年前的3倍,单子却越来越小、越来越杂,图纸五花八门,CAD、PDF、手机拍照的都有,没有老师傅拆图,价都报不出来。
“奥展做AI,不是用来聊天的,是用来解决紧固件行业最头疼的事——图纸的工艺参数配置。”奥展实业董事长黄成安在发言中说得直白。他们成立30多人的AI智能效率实施部,一年投2000万元,干一件很“笨”的事:把全世界各国的紧固件标准收集回来,整理成关系型数据库;把过去三年的非标图纸拿出来,由懂工艺的人一张一张标注工艺参数;每标完一批,就拿10张图纸测AI精准度,发现问题马上回溯、修正、重新训练。
“最难的是什么?数据治理。我们把过去三年积累的图纸、6万多家客户的数据,全部拿出来喂AI。”黄成安说,专门抽调7个人,干了6个月,才把标准库搭起来。
现在的效果是,尺寸规整的图纸,AI生成参数准确率非常高,原来要半天,现在1个人3分钟搞定。异形图纸误差还有15%,离目标2%还有距离,但方向和办法都清楚了。“AI赋能制造,不是赶时髦,是生存问题。做不做得到,我不敢说,但不做,我相信一定会后悔。”黄成安的话,道出了台下许多传统制造企业家的心声。
云尖信息的案例同样如此。器件资料解析与智能建库,是硬件研发中最不起眼却最耗时的环节。一颗复杂器件规格书上百页,过去资深工程师建一颗库要两天。
“工业AI里,‘看见’和‘看懂’完全是两回事。”云尖信息首席信息官杨正中在发言中感慨。第一轮实测,整体解析率只有50%左右。方向想清楚之后,云尖联合之江实验室,用20多人团队做数据治理,沉淀了12万多颗结构化器件数据,把复杂器件建库从两天缩短到约25分钟。
当然,结构特别复杂的连接器,解析率目前还只有22%。“这个数字不好看,但我今天愿意把它讲出来。因为真正的工业AI,不是在实验室里把Demo做到漂亮,而是敢于进入真实产线,让问题暴露出来,再一个一个解决。”杨正中说。
“过去我们的做法,是把排出来的水处理得更干净。我们换了一个想法:直接不用水。”林典誉说,达利选择了一条最难的路,每年投入超1000万元,攻坚数智无水染色技术,用AI和低碳制造,把“分不准、染不净、算不清”这三个要点,点连成线,线扣成环,环成循环。
这三个案例的共同点很清晰:AI赋能的切口极小,但撬动的是行业最底层的工作方式。奥展改变的是“报价和排产的方式”,云尖改变的是“器件建库的方式”,达利改变的是“染色和碳核算的方式”。方式一变,效率的量级就变了,企业在K型曲线上的位置也就跟着变了。
“政企合伙”向前冲
大分化、大变革背后,往往藏着大窗口、大机遇。
萧山这场大会还反复强调一个词:“‘政企合伙’向前冲”。这不是一句口号。K型分化之所以难以破解,核心原因在于,单个企业靠自己很难从下行端爬到上行端。数据治理需要投入,场景验证需要成本,人才引进需要平台,商业模式需要试错空间。这些都不是一家中小企业能独自承担的。
孙旭东现场谈道:“不一定要从训练模型开始,但一定要尽快找到小切口的真实场景。企业找准一个场景,政府负责把资源对接到位,并用一套制度来对冲分化,推动产业集群聚链成势,让更多企业从下行曲线转到上行曲线。”
比如,“揭榜挂帅”解决的是需求对接问题。企业出题、政府助题、服务商答题、车间验题,把“需求场景化、场景项目化、项目产品化”。今年,萧山首批7个场景已完成验收,第二批十大场景已发布,重点围绕具身智能实景实训、智能终端开发、多智能体协同等方向。
“看样学样”解决的是推广问题。不是让所有企业都从零开始,而是先把样板打磨出来,分行业遴选样本企业,组织观摩、对接、试用,推动“一企经验”变成“一业方案”。今年萧山计划举办对接活动20场以上,推广覆盖集群企业30家以上。
“五券”政策解决的是成本问题。场景券安排1000万元,揭榜挂帅项目最高按AI服务合同额50%补助,单个场景最高100万元。加上语料券、算力券、模型券、数改券,形成了一套覆盖数据、算力、模型、场景全链条的政策工具箱。
工业智能体超市解决的是“买得到”的问题。企业像逛超市一样选购AI应用,降低试错成本。
除了政策工具,萧山还在创新资本端布一盘更大的棋。赛智伯乐创始合伙人陈斌特别看好萧山的“三芯引擎”战略。“‘芯模’是大脑,‘芯创’是孵化器,‘芯机’是Token工厂。三者串起来,正好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三芯引擎发展战略的本质,就是让Token的生产、创新、应用和价值回流全部留在萧山,形成本地化闭环。”
陈斌透露,由专业基金管理机构、国企资本和萧山民企三方共同组建的天使创投基金已基本组建完成。
这些制度设计的共同指向是,让下行端的企业有路径、有工具、有支撑地向上行端移动。
数据显示,萧山鲲鹏企业数量蝉联全市第一,已累计培育国家级制造业单项冠军示范企业(产品)10家,数量也位居全市第一。在萧山区经信局副局长董可星看来,一两家企业的爆发或许是个案,但当平台、政策、资本、人才形成系统合力,“雨后春笋”便是自然结果。“只要生态做好了,萧山等来一片‘竹林’,不会太远。”而种种迹象表明,那片“竹林”,已到破土时分。
的确,对于萧山而言,下行端还有大量的传统制造企业,它们的AI改造需求是真实的、具体的。它们一旦被AI打通,释放的是整个行业的效率跃升,也是萧山穿越K型曲线的底气所在。
这或许才是萧山这场新型工业化大会最值得关注的地方,它不是在上行端庆祝胜利,而是在下行端寻找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