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洵 直沽渔隐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清代画坛有一桩趣事:同期竟有两位画家,都叫沈铨。一位在江南,字衡之,工笔花鸟精妍绝伦;另一位在天津,字师桥,一号青来,一生布衣,山水师沈周、花卉宗恽寿平,画风淡逸有致。为了区分,画史上习惯称前者为“南沈”,后者为“北沈”。
那是乾隆中后期的事了:天津的这位沈铨,在京师遇见了董洵。他托这位篆刻家为自己刻一方闲章,印文只有四个字:直沽渔隐。
这方印现存于西泠印社,石质,印面约二十二毫米见方,白文四字,握在掌心不过一小枚。可就是这么小的一块石头,藏着一个人的来处和归处。
沈铨为什么偏偏挑了这四个字?
先说“直沽”。这是天津最老的名字。金贞祐二年(1214),朝廷在三岔河口设直沽寨,派兵驻守——这是天津城市史上最早有明确记载的建置。元延祐三年(1316),改直沽为海津镇,漕船云集,海河上帆影连天。明永乐年间立天津卫,“直沽”二字并未在文人笔下消失,反倒成了一种风雅的籍贯标记。九河下梢,水网密布,它是水上的城、鱼米之乡。
再说“渔隐”。从张志和“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的一蓑烟雨,再到元明画卷上那些独钓寒江的老翁——“渔隐”是中国文人的姿态:不入庙堂,远居江湖。一叶扁舟,半壶浊酒,世间荣辱与我何干?
沈铨一辈子是布衣。虽也“赏游京师”,瑶华道人——康熙之孙、乾隆堂弟弘旿——对他颇为器重,可他始终以画行世,不攀不附。他工诗善画、精于鉴赏,曾应歙县程振甲之邀,赴“枕善居”鉴定所藏书画,著有《六琴十砚斋读画记》;又性嗜古琴,收藏颇丰。直沽是来处,渔隐是归处。四个字合在一起,便是一个天津人对自己的交代:我从水乡来,也愿往江湖去。
那么,为什么接下这份委托的人是董洵?
董洵(1740—约1812),字企泉,号小池,又号念巢,浙江山阴(今绍兴)人。他曾任四川南充主簿,因性情傲兀而落职,此后流居京师,以鬻印为生。他治印“上师秦汉,旁通唐宋,以及文彭、何震、程邃、苏宣、丁敬诸家”,结构多变化,无妍媚之态,别有新意。时人评他“所作虽专法秦汉,但结构多变化”,在乾隆中后期的京城,若论仿古的眼界和手段,董洵是数得着的高手。
熟悉董洵的人都知道,他动刀前有个习惯。清代学者钱泳在《履园丛话》里写得明白:“余观其奏刀,却无时习,辄以秦、汉为宗。然必须依傍古人,如刻名印,必先将汉印谱翻阅数四,而后落墨。”他最擅长的便是仿古摹古,因此下笔前章法、刀法、气息一一在心里过堂,直到胸有成竹,才肯往石上写墨稿。
可想见那个场景:京城的某个黄昏,书斋里灯影摇红,董洵把一方印石摆在案头,翻开古印谱,一页一页地看。“直沽渔隐”四个字,笔画繁简差得远——“渔”“隐”稠密,“直”“沽”疏朗,在方寸金石上摆得平正匀停。最终的印面,白文四字,分作两行,“直沽”在右,“渔隐”在左。线条沉实厚重,有汉印的朴厚底子;章法平正里藏着变化,留白匀称却不呆板。
“青来四兄属,仿明人意,小池”。“青来”便是沈铨,“小池”则是董洵。董洵刻款切削自如,洒脱自然。三行十一字,说明了此印的由来,刀痕错落间意气潇洒,和印面的渊雅静穆互为表里。
印刻好了,沈铨爱不释手。此后数十年,这方印跟着他的画笔,在一幅又一幅画上留下朱红的印记。
他有一本花卉册页,第四开画“天中丽景”,摹元人笔意,落款“青来铨”,钤的正是“直沽渔隐”印。此外,据传世画迹与著录,他在多幅花卉、山水、蔬果图上都钤用过此印——从乾隆晚期到嘉庆年间,这方印从他的中年用到暮年。它是沈铨艺术生命里的一枚徽章:每一次钤印,都是在说,我是直沽人,我是渔隐者。
沈铨走后,这方印在世间流转,最终落进了西泠印社的收藏。在印学史上,董洵的归属历来有不同说法:沙孟海《印学史》将他暂与巴慰祖、胡唐一并归入“新安印派”,也有学者因他好用切刀、能得丁敬神韵,将其看作浙派一脉的支流。这方“直沽渔隐”,正是他把秦汉的朴厚和明清文人印的清隽熔于一炉的好例子。
一方印石,装下了一个天津画家的来处与归处,昭示一个绍兴印人的功力与性情,暗藏了一段二百多年前京师书斋里的交谊。今天再看这方“直沽渔隐”印,看到的是一位画师对江湖自由的向往,亦见得一位印人师古而不泥古,把千百载印家风神凝于一刀一石的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