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朝英
立秋虽至,秋老虎却依旧横行霸道,温度居高不下。爱人扛着锄头从田间归来,黝黑的脸庞上汗珠密布,衣衫湿透,宛如刚从水中捞出。他端起桌上的凉茶,仰头一饮而尽。放下茶杯,他抹了把脸,笑道:“地里的落花生熟了,该拔来尝尝鲜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清明时节落种的花生熟了。记得清明后的第二天,爱人叫我和他一起去种花生。那是一块荒芜了好多年的荒地,地里前一年落败的枯草铺了一地。站在地前看上一眼,便可以想象什么叫荒芜。
爱人拿着锄头平整地块,我则清理那些被锄起的杂草;他起沟,我下种,我们分工协作。花生籽悄然入土,覆上黄土,便在细水长流的日子里等待发芽破土、抽枝长叶、开花结果。
花生熟了。趁太阳还未醒来,我们便下了地。晨曦乍露,林间蝉声已起。踩着露水的农人更早下了地,有的在掰玉米,有的扛锄走在田垄间看田水,有的提篮摘菜。
说是“拔”花生,实则是“掏”。因久未降雨,泥土板结成块,硬拔不得,只得用锄头小心刨挖。我搬个小凳坐在地头摘果。那一串串花生沾着泥土,像一个个胖娃娃垂挂在根须间,憨态可掬,精灵可爱。
我最爱拔花生。坐在地头,一边摘,一边用沾满泥巴的手剥开,品尝那刚出土的果实。花生外层呈淡粉色,入口清脆多汁,掺杂着丝丝泥土的清香,微带清甜,口感极佳。
小时候,花生是我们口袋里最常见的零嘴。地里拔了花生,母亲会洗净,先煮上一锅,放些许盐,加点辣椒,丢上三五颗茴香,一碗香香辣辣的水煮花生便端上了桌。水煮花生是父亲的最爱。劳作了一天,爱喝酒的父亲坐在桌旁,就着水煮花生,一口土酒、三五颗花生,一天的劳累便在这份惬意里烟消云散。
母亲将花生分门别类地挑拣:饱满结实的留作种子,半瘪半熟的则留待过年时炒食。留种的花生被装进小布袋,要么高悬于房梁,要么深藏于谷仓角落,总之都在我们触不可及之处。
记得有回放学回家,肚子饿得“咕咕”叫,便和我姐密谋“作案”。姐姐力大,掀开沉重的谷仓盖并死死撑住;我身形瘦小,像只老鼠跳入仓内“偷”花生。我们姐俩配合得天衣无缝,整天忙于劳作的父母竟未发现。直至来年播种时,母亲发现种子袋空空如也,顿时气得火冒三丈,揪住我俩各痛打了一顿。
农人朴实热情,那些年我们当地过年走亲戚家,家家户户的桌上总会摆着四个果子盘,里面分别装着花生、山核桃、炒番薯片、冻米糕,寓意四季周全。农人风里雨里,拼了一年四季的日子:地里种了花生,树上敲了核桃,用勤劳智慧的巧手做了番薯片和冻米糕,凑齐了四个果子盘,摆在桌上,既是一份心意,也是一户人家的体面。
如今村子的田间地角上稀稀拉拉种了些花生,已不成气候。花生退出了正月待客的果盘,成了随时可见的日常零食;偶尔下地挖几株,只为尝一口当季鲜味。
落花生,是我们童年时兜里的一份欢喜;落花生,是成年后萦绕心底的一缕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