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雕童子的忘忧与真挚

2026-08-23

海 飞

在传统木雕艺术中,童子题材的广泛存在绝非偶然。它首先反映的是民间对生命繁衍、家族昌盛的朴素愿望。比如,我曾收藏一尊持莲童子人物像,“莲”与“连”谐音,寓意“连生贵子”,暗合多子多福的传统观念,浑圆饱满的体态,则符合当时崇尚丰腴的审美;而“散财童子”则融合了佛教中善财童子的传说,象征财富与福气的流转。

这些形象不仅是装饰,更是民众对美好生活的视觉化寄托。

童子相为何总圆润?或许因为在中国人的集体潜意识里,孩童是生命之初的完满形态。而浙江东阳木雕中童子的衣纹处理细腻生动,福建闽南木雕则强调童子的动态夸张,这既是对地方审美传统的延续,也体现了匠人对题材的程式化理解,这些细节,构成童子形象的生动神采,如同枝头簇簇鲜花,共同摇曳着。

让我欣喜的是一对手持“福禄双全、国泰民安”卷轴的童子。我几乎能触摸到那精细的雕工:童子的衣袂层叠,似乎要在飘飞的弧度中将丝绸的柔软质感再现,衣带上的细密纹路如水流般顺畅,披金的卷轴显眼而璀璨,将美好寓意再现。更令人心折的是他们的开脸——面容饱满,五官端正,眉眼低垂间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庄严,仿佛是两个小小的使者,专程为人间送来这八字祝祷。这已不只是朱门绣户里的私语,亦超越了一家一姓的私愿。

还有另一类童子,那持着经卷的小像,常常低眉垂首,却不是恭顺,而是孩子第一次遇见巨大秘密时那种专注的、出神的凝视。雕匠在这里用了不同的巧思:童子的身躯依然圆柔如初生的果实,但一条流畅的弧线从后颈延到脊背,形成微微倾俯的态势,仿佛他整个小小的人正向手中的书册倾靠。他的手指并不精细刻画,只用浅而饱满的凸面握住经卷,这模糊的处理反而让这份“捧住”的动作,有了全神贯注的重量。衣纹不再随着舞蹈飘飞,只是顺着微风垂下几道舒缓的褶,像静水边的涟漪,衬得那份专注越发沉静而完整。

而侍立在观音身侧的童子,其庄严感则来自一种平衡的寓言。匠人常将他们处理为对称中略含细微差别的一对,身躯的轴线挺拔如初生的竹,不见大幅度的扭动,成就一种待发的、充满关系的静。他们的面容仍是童子的面容,圆额丰颊,但眉眼的刻线更悠长些,嘴的弧度也更柔和。

无论是俯首于经卷,还是恭立于莲座之旁,这些形象的神采,皆在于“凝”。工匠以刀锋挽留了童年精神中那罕见而深邃的片刻。童趣不曾减损,只是从喧闹的外扬,转为内向的充盈;庄严也并非世界的威仪,而是童心在触及神圣边缘时,自然流露的那种整肃与光辉。

于是,木头中长出两种童年:一种在人间烟火里奔跑舞蹈,另一种,则在静默的凝神中,站成了小小的、发光的碑。

在民俗的暖流中,童子相又幻化出更亲昵、更奇趣的合奏。我尤爱一座似乎糅合了刘海与和合二仙精魂的木雕:两位童子席地而坐,却各司其职,一位手持钱币,逗引着足边那只传说中的三足金蟾;另一位则捧着圆盒,眉眼含笑。这组形象,妙处正在于“合而不同”。雕匠没有将他们塑为肃穆的神祇,而依然牢牢抓住“童子”的内核——那饱满如初阳的头颅,那短促可爱的身量,皆是孩童的形廓。

民俗的想象,在此不是教义的图解,而是童心对人间美好秩序的一场天真的、庄重的排演。这想象最轻盈的飞翔,莫过于一个骑鹤的童子。那只鹤,翅膀似乎被夸张地展开,如垂天之云,又如凤凰般带着神话的流光;背上的童子,身形被有意缩小,恰如一个懵懂的稚儿初次跨上巨禽的背脊,他的姿态里,有紧张的依附,也有天真的信任。在这里,想象抹去了一切藩篱:鹤不再是道教的仙禽,也可是佛国的祥瑞,更可以是民间传说里驮着孩童漫游天际的温柔巨鸟;童子亦超越了具体的教义归属,他既是穿越虚空的使者,亦是每个仰望天空的凡俗孩童,在梦中都会遇见的那个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