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画堂”的瞬间
西班牙摄影师Aleix Plademunt造访“光画堂”,他说:“我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葛亚琪
口述 葛亚琪 整理 石天星
我从小就喜欢摄影,我爸爸之前开过照相馆,考大学时,我报考了浙江传媒学院摄影专业,后来,我如愿以偿当了摄影记者。
我一边工作,一边攒摄影集,到2018年6月,我已攒了1000多本。我做了一件大胆的决定,告别了10年的摄影记者生涯,全职创办了一家纯粹的摄影图书馆,取名为“1908阅览室”。
我连续3天拖着行李箱去“扫货”
我最早的一些摄影书,大多是从实体书店买到的。
读大学时,老师常提起罗伯特·弗兰克的《美国人》、布列松的《决定性瞬间》,还特意叮嘱这些内容大概率会出现在试卷上。有的同学可能一听而过,可我总是想方设法找来相关书籍,一睹原作。
我觉得要学好摄影就该多看名家作品,才能学深学透。
我按两个方向找书。其一是展览图册。学摄影,能去现场看是最好的,如果看不到摄影展,就看展览图册。其二是摄影师的作品集。
2008年,网购还没普及,一本摄影书,在书店的图书专柜,动辄就要一两百元,贵一些的甚至要四五百元。
在我接触的摄影书里,能发行1000册就很可观了,而摄影书对印刷精度要求高,所以制作成本很高,价格贵。哪怕这么贵,我也慢慢收藏了四五百本摄影书。
一开始,我买书就是为了学习,到后来,这已经成了我生活中一份纯粹的热爱。
大学毕业以后,我做了10年摄影记者。当然,我一直在继续买书。杭州万象城从前有家Page One书店,摄影专柜里的书很贵,几乎没什么人买。
一天,我听说这家书店要闭店了,全场6折。我连续3天下班拖着行李箱去“扫货”,跟店员砍价:“我买书比较多,能不能再给我一点折扣?”就这样,我把这个专柜的摄影书“洗”了一遍,只要是自己喜欢的都搬回了家!有些书,现在在二手书市场上的价格翻了好几倍……
我开始卖书了
我一面“攒家底”,一面推介摄影集。先后在“1908阅览室”“光画堂”两个公众号撰写摄影书籍相关推文,也同步在视频号“1908阅览室”发布摄影书籍分享短视频,持续输出摄影书籍的相关内容。
2017年,我专门搭建了一个微信群,用于交流摄影书籍。一开始,群里都是我认识的摄影师或摄影爱好者。渐渐地,越来越多的读者从公众号找到微信群,我以500人作为一个群的上限,慢慢从一个群发展到了6个群,群友来自五湖四海。读者群里也有专家,发现摄影作品署名错误还会给我指正。
我开始在群里卖书了,赚了差价,好去买更多喜欢的摄影书。有的读者还建议我去开视频直播引流卖书。
值得欣慰的是,群友进群后很少有人退群。可能是因为,在我这个群,聊的都是摄影,能长见识,尤其是能看到很多别的地方看不到的绝版书,大家也会自发地讨论这些书。
我不卖茶饮,没想过要从来看书的读者这里赚钱
2018年,我32岁,决定创办摄影图书馆“1908阅览室”。妻子给了我最大的支持,拿出十几万元作为“启动资金”支持我。我父母不太支持我辞掉稳定的工作,但我态度坚决,没有听从他们的建议。
“1908阅览室”选址在凤起路附近的一户居民楼的19楼,是一个小套间,实际使用面积只有35平方米左右,放了书架和书,不剩多少空间。
我先把家里的摄影书全都搬过去,当时请搬家公司过来打包,用了41个大纸箱。
为了充实藏书,我又从日本东京的神保町二手书店选购了两三百本摄影书,并请店主人帮我分批次寄回国,总共寄了十几箱。运费就花了两三千元。
这样下来,“1908阅览室”的藏书已近1000本。
投入这么多,压力不小。不过,我还是坚持不卖茶饮,我没想过要从来看书的读者这里赚钱。我想还是靠我在线上卖摄影书的收入来维持日常运营。
摄影图书馆要定期补充新书,选购进口的摄影原版书,从下单、发货、报关、清关到我拿到货,要等上两三个月,所以我不以月为单位来统计营收,只要每个月可以还上上个月的信用卡,我就觉得图书馆还能运转下去。
2021年,我的摄影图书馆销售额有一百万元,可到了2025年,销售额掉到了二十多万元,我只好拆东墙补西墙,卖掉相机,补贴装修和图书馆运营的款项。
我心里清楚,我的摄影图书馆目前离良性运转还差得远,许多两三年前进的库存还没卖掉,这也导致我开始降低进货的频率。
她去伦敦读研究生前,在阅览室自学了怎样做作品集
图书馆和读者是共生关系,这些年里,我也以书会友,结识了很多被书吸引过来的摄影爱好者。
2018年7月,“1908阅览室”第一次举办读书会,大学生小邵来参加,她在浙江师范大学英语专业读大四,平时做英语翻译,对摄影很感兴趣,想报考国外摄影专业的研究生。她开门见山地问我招不招实习生,想过来边看书边学习。我给了她一把钥匙。
她每天都来,在阅览室一直学习到晚上八点再回去。
阅览室有一张大长桌,是我工作和读者看书的地方。她主要是给外文原版书做笔译,翻译是手写的,会夹在她翻过的那本书里,留在我们阅览室。她还会在自己的公众号上发表翻译的摄影书的内容,我觉得好也会转载到“1908阅览室”公众号。
我们阅览室有一个洗手间,一次,我跟她讨论如何利用这个空间,有没有可能在洗手间里也举办展览?我问小邵是否有作品。她说,自己每天早上起床时把头发乱的状态拍下来,连续拍摄了365天。不知道这算不算作品。
于是,我们一起将这365张自拍照逐张贴在瓷砖上,并且还制作了很多装置,例如,改造了洗手间门帘和一个暗房供大家自拍,里面还会放一些道具,包括面具以及假发。
为了这个展览,我们还策划了一场读书会,在摆台上呈现和自拍相关的书籍,很多人慕名而来,边看书边观展,都觉得非常好。
后来,小邵申请上了伦敦艺术大学的研究生。为了申请去国外高校的艺术类专业留学,不少申请者找留学咨询机构,机构会教做作品集,价格比较贵,有人花了十几万还不一定能够成功。小邵没有找留学机构,她是在我们阅览室自学了怎样做作品集。
一如既往舍得把绝版书拿出来,让大家随便翻
2024年,我的摄影图书馆也迎来了发展的转机。受萧山区“潮文化 Park”公益项目之邀,“1908阅览室”搬到了萧山老城区江寺公园,正式更名为“光画堂”,“光画”寓意用光作画,即摄影。
2025年10月,“光画堂”又迁新址,入驻萧山区北干街道金江南社区的公共文化空间cháo美术馆。
我家本来就住在萧山,搬店之后,我更加觉得不仅要把“光画堂”变成摄影人的据点,也要变成老百姓喜欢的一处文化空间。
我不断购置新书,也陆续收到了几百本捐赠的书,其中甚至不乏非常好的几近绝版的书。
捐赠过来的书,我会细致梳理归类,有根据作者姓氏首字母归类的,有按名家专门做一个专题的,还有根据书籍类型分类的,总之是将书归入专题或者谱系,举办系列读书会时拿出来进行展示,让大家都有看到它们的机会。
目前,“光画堂”的藏书量已有3000余本。论收藏摄影书的数量,我的图书馆肯定不算最多的;但要说舍得把绝版书拿出来的,能让大家随便翻的,我的图书馆还是有信心的。
她想看的书即便没放在“光画堂”,我都会想方设法帮她找来
搬到“光画堂”之后,我们举办活动更频繁了,每次参加活动的读者也变多了,我一个人忙不过来,蛮希望有人来帮我维持一下现场,看看书有没有被乱放……孟阿姨就会很热心地来帮忙,她和很多人一样,从“光画堂”的读者慢慢变为了志愿者。
孟阿姨,湖南人,退休后到绍兴旅居,她从网上看到有我们这个地方,特意跑过来看——果然很有意思,于是干脆从绍兴搬来萧山,只要我一开门,她就来了。孟阿姨看书跟别人不同,她会拿着手机用拍照翻译的功能一页一页地看,可能一个下午就看一本书。
等这本看完后,孟阿姨还会问我有没有另一本书?报出来的书名有些“专业”,有些书甚至是我书架上没有的。我问她,是不是看了谁推荐的书单?她说网上看到介绍了,好奇想找来看看。
摄影书的文字量不大,如果只看照片,可能10分钟就翻完了。但如果仔细看那些文字,还是挺花时间的。我看孟阿姨这么认真好学,她想看的书即便没放在“光画堂”,我都会想方设法帮她找来。
在我认识孟阿姨之后,每当听到有人说当代摄影看不懂,我就会讲孟阿姨读书的故事——只要愿意去看,就有机会慢慢看懂。
如果拍照时,孩子正在哭,先拍照还是先哄孩子?
图书馆搬了好几次,地方变大了,但还是很难盈利,唯一的盈利途径仍是在线上卖书。线下活动大多为公益性质,邀请读者参加读书会,邀请摄影师和艺术家分享,举办展览……只能带来人气,让这些书发挥价值。
2025年,我们“光画堂”举办了30多场活动,其中有5场读书会。8月那场,主题是“看见亲爱的”,一位女艺术家专门拍她的女儿,书名叫《朵朵》。我根据这个主题,另外整理了十多本摄影师拍摄自己孩子的书,配套做了一场以父母视角拍摄孩子的主题读书会。
我也分享了我拍儿子的相册《无忧无虑的两岁时光》。有现场观众问我:“如果拍照时,孩子正在哭,但画面很好,先拍照还是先哄孩子?”在场的几位摄影师都表示一定会先放下相机,安慰孩子。但我的答案则是先拍照。分享时,我妻子和小羽毛也在现场,我妻子看我如此坦率,甚至当着大家的面吐槽起我拍照的“劣迹”,是故事让分享者和聆听者变得亲近了。
我想,之所以选择先拍再安慰,是因为我想让孩子的照片里不只有开心,伤心、委屈、失望这些情绪也是孩子成长途中必不可少的养分。等小羽毛长大后,再看这样的照片,看到小时候的自己这么可爱,也一定会笑出声来吧,那时他应该也会理解老爸了。
“评图大会”,不能说好话,一律批评
读书会以外,我们在做的“评图大会”,也特别受欢迎。“评图大会”的最高原则就是:只能批评,不能表扬。
在国外的艺术院校里,带有“批评性评论”的评图活动十分常见,学生完成作品后,导师和同学等会在一起展示作品,阐释拍摄原因。大家对作品发表评论,有批评也有赞美。
在我们的“评图大会”上,只能批评。有些人会认为这不够客观,甚至会走向极端。我理解这种担心,但我的想法是,一旦标榜客观,有些人为了面子过得去或者其他原因,选择讲些无关痛痒的话。我希望大家说出的话都是直指痛点——听见真实的声音。
2025年5月17日,第一届“评图大会”如期开场。我们请5位参评者——资深摄影记者、在校大学生、“80后”摄影师、跨界创作者、古典工艺实践者——带着作品站上“审判席”,批评涵盖多个维度,包括创作者意图、概念发展、技术执行以及摄影系列的叙事强度。
参评者用1分钟导览作品,观众与其他参评者轮流发言。记得有一位作者分享了自己连续拍摄了3年的潮汕建筑,其中有一张作品还被一家省内的公立美术馆收藏。但在看完作品之后,评论者指出照片内容重复,拍摄3年的图像却像是同一天拍的,并且质疑整体叙事的清晰度以及单张照片在支持中心主题方面的凝聚力。
“如果画面中的人毫无意义,不如让他消失”“闯入画面的电瓶车毁了一张好照片”“扫街是本能,编辑才是本事”……尽管评图大会现场会争得面红耳赤,可结束后,无论是作者还是观众,反而都觉得痛快。有话直说,无需拐弯抹角,这才是“批评”原本该有的样子。
2025年12月27日,第二届“评图大会”来了,这次现场来了20多人,有的读者特意从上海、江苏、安徽等地赶来,和首届相比这一届新增了现场打分环节,每一组作品在阐释与评论结束后,现场所有人都需要为作品打分,最低1分,最高5分,不设弃权。这个设置并非为了形成竞争,而是有意打破“只听不说”的惯性。即便不参与发言,也必须通过打分表达态度。
今年1月26日,我们将“评图大会”植入了cháo美术馆的新展——“守拙拓新”杭州摄影师联展,并以“评图大会”取代了传统开幕式。
这是“评图大会”参评作品数量最多的一次,长达三个半小时的高强度讨论,让不少人直呼“受不了”,但批评不是为了否定或打击,而是希望建立一个“敢讲真话,也能接受真话”的健康评价机制。
“我能在这里待一辈子”
前几年,我参加了中国摄影家协会的培训班,主席李舸见到我时马上说起他经常关注我们公众号上的文章!
举办活动时,台下经常有不认识的观众,活动一结束,他们会主动来进行自我介绍,比如,是某个朋友把他带过来的,其中不乏一些摄影界的前辈老师,他们了解到我在做的事情之后,又会把自己做的书寄给我,或是干脆来做一场分享,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支持着我。
不过,摄影图书馆依旧是个小众的赛道,平日里经常一整天都等不来几个读者。很多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守着这些书。这让我有点沮丧,感觉自己在做一件没什么意义的事。
今年7月的一个周末,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来电,对方用急切的口吻询问“光画堂”的闭馆时间,说有一位摄影师想来参观。当时已临近下班,我听说是同行就答应可以等他们。
很快,我在“光画堂”见到了这位西班牙摄影师Aleix Plademunt,他比我大几岁,是2023年“瑞士最美的书”银奖Matter的作者。“光画堂”也收藏有他的第一本书Almost There。Aleix此次来杭驻地创作,在网上得知杭州有一家摄影图书馆,便请求朋友带他来参观。
Aleix对“光画堂”藏有他的书十分意外,他还在我们的书架上找到了许多他朋友的书。我们通过翻译软件语音交流相谈甚欢,他说他此前对中国摄影一无所知,让我推荐我认为最优秀的中国摄影作品。于是,我从书架上拿出了刘铮、严明、张克纯、王庆松、郎静山等人的作品集,隔天我还从家里拿来了骆丹、张晓、刘涛等更多摄影家的作品。
Aleix看得非常认真,几乎每读完一本书后都会和我交流探讨。他在“光画堂”一共待了两天,连朋友喊他吃饭都没有反应,走的时候他意犹未尽,他说:“我能在这里待一辈子。”他问我,图书馆平时读者多吗?我告诉他,很少。他表示理解:“这和欧洲情况一样,摄影书还是太小众,就好像今天,只有我们几个‘怪胎’在这里谈论摄影。”
Aleix走的时候和我约定,下次他要来“光画堂”办分享会,对此,我满心期待。
能在“光画堂”见到我收藏的书的作者,并向他介绍这么多中国摄影师的作品,这让我非常开心。
我想,只要还有人喜欢看摄影书,“光画堂”就还能继续坚持,哪怕以后运营成本提高,我们不得不继续搬家,“光画堂”都会以某种形式存在。
文中照片由口述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