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西泠印社藏有一方巴慰祖于乾隆四十年(1775)所刻的印章,印面为“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边款题曰:“乙未嘉平,为蔗畦使君作治。巴慰祖。”“嘉平”为腊月别称,“蔗畦使君”即江恂——这位乾嘉时期的治水能臣,亦是江南知名的金石鉴藏家。江恂,字于九,号蔗畦,祖籍歙县江村,本人善隶书、工篆刻,金石收藏甲于江南,常与周来谦、沈泰等扬州名士诗酒唱和。巴慰祖往来新安、汉口间,沿长江水路行商游历,行迹多有交汇,二人因志趣相投互为知音。此方印石的背后,是一段徽籍士人以金石相和的交谊佳话。
作为徽州同乡,江恂与巴慰祖在扬州、新安的艺文圈层中本有交集。明清徽商沿长江构筑起贯通徽州、扬州、汉口,远及湘鄂的商路网络,巴家以盐务为业,巴慰祖常年循商路游历,访碑寻古、搜罗金石。江恂以拔贡入仕,其家族世代盐商,本人更酷嗜金石考据,公务之余遍搜碑刻古器,著有《金石今有录》。一个是心寄金石的宦海能臣,一个是以篆刻为毕生追求的布衣印人,乡音的共鸣与对秦汉碑版的共同痴迷,让二人很快引为知己。二人在徽州、扬州多有艺文往来。他们摩挲古印、品评碑拓,在朱墨拓印间沉淀下深厚交情。
在乾隆四十年之前,二人已有数年金石往来。巴慰祖精于摹古,仿制古器“脱手如数百年物,虽精鉴者莫能辨”,常为江恂摹刻古印、鉴别藏品真伪。江恂则凭借身份地位与藏品资源,为巴慰祖引荐江南艺文同好。公务之暇,他们一同品鉴新得的金石器物,讨论篆法源流与碑版考据;巴慰祖也会将沿江寻访所得的珍稀碑拓带给江恂,青灯古卷间,以印会友,以碑证史,成了当地艺文圈的一段佳话。
乾隆四十年腊月,江南寒意渐浓。不妨设想此印镌刻之时,歙县渔梁的巴氏书斋里炭火正温。江恂因公务途经新安,专程登门造访巴慰祖。二人围炉而坐,案头摊着新得的汉印拓本与《桃花源记》法帖,闲谈间说起近日读陶诗的感触。江恂感慨,自己为官数载,虽筑堤治水、修院兴文,却时常向往桃花源中“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超然之境;而于金石考据而言,其沉浸秦汉碑版,追溯篆隶本源,亦如置身桃源,不问后世流变。巴慰祖深以为然,恰逢案头有一方温润佳石,便欣然奏刀,为江恂治此印。
嘉平寒夜,刻刀在石上沙沙作响,巴慰祖惯用涩刀慢刻,取汉印古茂浑朴之气,又融入自己工致秀劲的个人笔意。“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九字出自陶渊明《桃花源记》,既是江恂对超然心境的向往,也暗合二人沉浸秦汉金石、追溯篆法本源的学术追求,恰如桃源中人隔绝世事,自守一方天地。刻成之后,巴慰祖在印侧落下端整的边款:“乙未嘉平,为蔗畦使君作治。巴慰祖。”
这方“乃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印,是巴慰祖篆刻的代表之作,尽显其“巧工引手,冥合自然”的艺术特色。章法上,九字排布疏密得当、错落揖让,整体格局沉稳大气,深得汉印白文的古茂神韵;篆法上,线条工致挺秀,转折处圆融而有筋骨,兼具汉印的朴拙厚重与秀劲典雅的个人意趣。巴慰祖善用涩刀,行刀沉稳细腻,印底匀净光洁,线条不露锋芒却内力十足,既有汉印的厚重底蕴,又有清中期印人特有的精巧构思。更难得的是印文的意境之美,将桃花源的隐逸之思融入方寸印石之间,以篆籀之形载文人之志,刀法、字法与章法浑然一体。后人评巴慰祖篆刻“览之者终日不能穷其趣”,这一特点在此印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它既是金石篆刻的艺术精品,也是二人心意相通的友情信物。
乾隆四十年的这方印章,是二人交谊的印证,却不是二人友谊的终章。十余年后的乾隆五十一年孟春,巴慰祖乘舟游历长江,在鄂州郎亭山下发现了枯水期露出水面的《怡亭铭》摩崖,欣喜若狂,“留连廿有七日”,亲手拓制了全部摩崖题刻。后来巴慰祖将这段访碑经历、江恂的品评与二人同游的过往,以隶书题刻在《怡亭铭》摩崖之侧,所题三段铭文错落排布,笔力劲险飞动,成了长江边的一段金石传奇。
一方闲章,承载的不只是精湛的篆刻技艺,更是两位金石同好跨越身份的交谊。巴慰祖与江恂,一个布衣印人,一个庙堂能臣,因金石结缘,以篆印相知,在乾嘉江南的艺文世界里写下一段风雅往事。他们的艺术成就、金石情谊与文人情怀,都被这一方印石镌刻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