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葱
每天下午三点半左右,何元平开始整理、装载书籍,四点多开车奔赴大源、三桥、高桥等固定点位摆摊。客流量充足时,常常营业至晚间八九点,顾客少的时候,七点多便收摊。
一天的营业额,正好维持生计。
作家摆书摊,是谋生与文学奇妙相融。卖书无法直接助力写作,却赋予何元平最珍贵的创作自由,不用被固定班次束缚,拥有整块阅读、构思文字的时间;而摆摊接触的形形色色读者,源源不断为他输送鲜活写作素材。
从湖南怀化乡村的留守儿童,到富阳酒店服务生、辅警、快递分拣员、旧书摊主……何元平来到富阳16年,成为杭州富阳区新大众文艺写作的典型代表。他说,自己像一滴远道而来的流水,汇入富春江中。
1.
第一滴雨拍下大地的背影
另一滴雨喙含故乡的湿意
一阵雨,每阵雨
——《返乡的雨》
“凌晨三四点,京东物流分拣中心的传送带终于放缓运转,‘90后’侗族青年何元平走出满是包裹与流水线噪音的车间。天色未明,他不搭乘六点才始发的公交,独自徒步走向鹳山,漫长步行里脑海翻涌的文字,随手记在手机备忘录,便成散文、诗歌与小说的雏形。”
这是2019年时何元平的生活状态。1992年何元平出生于湖南怀化,侗族,父母早年赴杭州富阳务工,他是典型的乡村留守儿童。独处的童年,书本是他唯一的玩伴,与生俱来的内向,让他习惯把心事全部交付纸笔。他说:“也许是缘分,初中第一次奔赴富阳探望父母时,行囊里揣着一本富阳籍作家郁达夫的文集。”
高中时,他给《第二课堂》杂志投稿,稿件石沉大海;跟风当时火爆的《萌芽》杂志主办的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和同学凑钱寄稿,连邮票资费都算不清……无数未刊发的文字锁在抽屉里,成为独属于他的 “抽屉文学”,写故乡丧事、乡村少年心事、留守儿童无人倾诉的孤独,彼时的他从未想过,多年后这些深埋心底的乡土记忆,会成为创作最厚重的底色。
2010年,高中毕业的何元平正式追随父母来到富阳。初到富阳的日子,谋生占据了生活的重点,但看到的市井百态,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和故事,都悄悄沉淀为写作素材。同样,生存间隙里写作从未中断。
2.
就在这时候,电话响了。是父母的。通话信号被山风吹得七零八落,电话里的声音若有若无。即便如此,也能听清楚,是父母挂念独自出行的儿子……
——《黑色旅行》
一次偶然的机会,何元平结识了一位本地作家陈勇。那时他刚写完短篇小说《所有黑暗都比白天温暖》,讲述少年成长里的困顿与柔软,朋友读完大为触动,将文稿推荐作家方格子,方格子是当地杂志《富春江》的主编。
这是何元平第一篇正式刊发的文字,也让他融入了富阳的文学圈子里。在众多文友的提点、推介下,他的散文、诗歌陆续发表于《富阳日报》《绿洲》等平台,并入选富阳区第三批签约作家扶持名单。
从屡屡遭遇退稿的打工青年,到能为本土文学爱好者提供实践参考的创作者,何元平的成长轨迹,体现了地方作协对基层文艺力量的吸纳和包容。
人在异乡的何元平生出归属感,他感慨:“多年后回乡对比,才发觉富阳的文学氛围格外珍贵,我好像是一滴水流进了富春江。”
他爱上了富阳,来自湘江的水已经融入富春江,就像他被富阳的文学圈所接纳。
何元平的写作节奏缓慢,多年累计公开发表文字不足二十万字,大量手稿留存手机、笔记本中尚未刊发。2026年1月,耗时一年打磨、八千余字的散文《无可言说》在《民族文学》“新大众文艺” 专栏发表,成为他创作生涯的重要里程碑。何元平这样评价自己的这篇散文:
“它延续我自己一贯的白描笔法,以我自身迁徙、旧书收藏、乡镇市井见闻为载体,文字所呈现出的均来自我的亲身经历,不虚构情节。这也是新大众文艺写作的特点之一。”
3.
这点和收藏旧物旧纸相仿。在不辞辛苦找来的那些旧物里面,是能够感受到时间的脉搏的。从五湖四海、穿州跨省,将旧物找来、买来,收藏。有一天,我发现这些经历过的路在地图上看,像是空间里无数的分叉小径。
——《无可言说》
何元平走上摆书摊的谋生之路,源于2019年,那时他从事快递分拣工作,有一个同事辞职了,前往河北涿州图书批发市场务工,出于好奇,他跟随对方赴北方仓库接触图书批发行业。
2020年,他返回富阳,决定利用自己爱书的特长谋生。他把多年打工积累几乎全数投入藏书,家中囤满新书、库存旧书、绝版典籍,依靠旧书售卖维持生计。
何元平把摆摊当作了修炼:有位来自绍兴的儿童文学爱好者,正好路过,当时有个初中生在摊位旁读《白夜行》,初中生走后,两人针对《白夜行》是否适合未成年人阅读进行了交流,后来加了微信,才发现彼此都有着共同的爱好。
有读者听他推荐《挪威的森林》,读完后找他分享阅读感受,他顺势再推荐了《瓦尔登湖》;一名做建材生意的中年老板,年少时也曾热爱文学、四处投稿,半生奔波于摆摊、经商,即便人到中年依旧珍爱读书,这段际遇被何元平完整记录进散文……
“摆书摊的收入并不稳定,但给了我更多的时间写作,也是我观察世界的窗户。”何元平这样说自己的选择。
收摊后的独处时光,几乎被阅读与写作占据。何元平读完川端康成的一部作品后,便收齐作家文集,但他也爱郁达夫真实坦诚的情感表达,喜欢莫迪亚诺文字里迷幻朦胧的氛围感……何元平的写作是缓慢的,一年仅完成两三篇小说,慢工出细活是他的写作理念。
4.
坐在窗台下
像一口井
静静等待太阳轻轻伸进来
打捞他
——《自画像》
在何元平的文学观念里,文学本质是 “人学”。他有一个形象比喻:如果各类学科是汽车外在坚硬的钢板,文学便是内里的机油,外表无定形,却润滑、驱动着人类感知与共情。
在他的笔下,没有宏大叙事的铺陈,只有细碎日常的娓娓道来:乡镇旧货店店主、孤独留守儿童、奔波的打工人、藏着文学梦的小生意人、路边偶遇的流浪猫狗……他不刻意美化苦难,也不放大生活苦楚,客观呈现市井生活的淡与浓。
何元平说:“通过文字,我想抵达同类人群曲折复杂的内心,若文字能为普通人带来一丝慰藉,便是写作最大的价值。”
当夜色降临,街上的人越来越少的时候,何元平把剩下的书搬回到车子的后备箱里,它们中的有一些被人带回了家,就像一滴水找到了江河。对于读书人,书就是他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