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篱茅舍:程邃的安贫隐逸心

2026-08-01

程邃 竹篱茅舍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竹篱茅舍”是农耕生活自给自足的日常烟火图景,亦是传统文人对隐居田园、回归自然的精神向往。试想一处山林,青竹绕着疏篱围成半亩院落,几间茅舍掩在树影之间,檐下晾着书卷。主人或荷锄归院,或倚窗望山,不问朝代更迭,只守一室清宁与四时风物;又或者,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想象在一处江淮水岸的田园里,竹篱围着茅舍,门前淌着清溪,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于刀石篆刻间消磨岁月,在枯笔山水里安顿心神。这番对隐逸的想象,都凝为一句“竹篱茅舍”,为程邃刻入方寸金石之中。

程邃为歙县程氏一脉,生于松江华亭(今上海松江)。他自幼濡染金石书画之风,精通考证之学,尤以篆刻成就最高。西泠印社创始人之一的叶铭所作《广印人传》中记载:“(程邃)长于金石考证之学,刻印精研汉法,而能见其笔意,天都人皆宗之。”足见其篆刻之精。他平生无意仕途,后辗转至扬州,在此定居多年。

至于他转赴扬州之由,说法纷纭。一说是明亡后为避清兵之乱,他以遗民身份流落异乡;亦有说他早在清兵南下之前,便因受明末党狱牵连,与东林士人交往密切,遭阉党构陷,只得只身逃亡至扬州,以布衣之身逍遥度日。清康熙十八年(1679),清廷曾以“博学鸿词”召用他,他断然拒绝,躲到南京与山中扫叶的龚贤做了朋友,后亦死在南京。

程邃身历明清易代之变,常被归入明遗民之列。有人认为他笔下荒率之气源于家国之仇,所绘故乡山河寄寓旧朝哀思。但考其一生行迹与心性本源,程邃的为人与作画,与其说是对清廷的不合作姿态,毋宁说更契合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超脱潇洒、安贫乐道的精神底色。

或许是在扬州定居多年后,程邃在书斋之内就着窗外竹影,刻下了“竹篱茅舍”这方闲印。印章为青田石质地,大约两厘米见方,为朱文印。“竹篱茅舍”四字在圆形的印面上错落排布,宽厚边框衬着疏朗印文,线条朴拙苍劲,又暗含灵动笔意。此印由平湖葛昌楹捐赠给西泠印社,数百年岁月里,印章几经辗转,从明末扬州的布衣书斋,到江南藏家的藏书楼中,历经世事动荡,最终静卧于西泠印社的库房,成为歙派篆刻的传世珍品。

细观印面,足见程邃身为歙派篆刻开创者的精湛技法:他以冲刀法篆刻,线条凝重醇厚,枯涩处不失温润,恰如他的山水画风,干裂秋风而润含春雨。他将钟鼎古文笔意融入印文,章法疏密有致,“竹”字清疏如林间风,“舍”字沉凝如檐下石,方寸之间便铺展出院落山居的悠远意境,把文人对田园的向往凝于四字之中。

程邃一生以“江东布衣”自居,早年便因品行端悫、崇尚风节受乡里敬重,却始终不愿踏入仕途。明末党争激烈时,他虽因亲近正人君子无端受祸,被迫逃亡异乡,却从未改其恬淡本心。定居扬州后,他以金石书画为日常雅好,不攀附权贵,也不标榜遗民身份。他身怀篆刻绝技,却自珍其艺,不轻为人作。张庚于《国朝画徵录》中谈及程邃道:“非得重直,不售金石篆刻。”若非心意相投,即便重金相求也难得程邃一印。面对布衣寒士之求,他则常倾力满足,因此愈发受人敬重。

他的交游圈十分广泛,待人以诚,不以出身论高下,始终保持平和冲淡的姿态。对他而言,绘画从来不是抒发家国之恨的武器,篆刻也并非钻营应酬的工具,不过是学者的雅好、修身的途径。他不以鬻画为生,家藏诸多文物古籍,却始终安于布衣蔬食,终日与诗书金石为伴,逍遥于山水林泉之间。

一枚不过方寸的闲印,寄托的是一份田园安居的理想,更是乱世之中文人超脱物外、安贫乐道的精神底色。程邃开歙派篆刻之先河,以枯笔焦墨写山水之苍古,在明清易代的动荡岁月里,守住了内心的从容与笃定,以布衣之身取得了诗书画印兼善的艺术成就,为后世留下了诸多清逸苍古的艺术瑰宝。宋人章谦亨有诗云“竹篱茅舍只安贫”,程邃所行亦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