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郑丽华 金露瑶
7月27日下午，萧山，浙影时代影城。纪录片《汤寿潜1911》举行首映礼。
前几日，重大历史题材电视剧《江海潮生》在央视一套黄金档首播。这部讲述近代实业家张謇传奇人生的电视剧，一经播出便引发收视热潮。
与张謇齐名的汤寿潜，同样是一位实干兴邦的近代先驱。纪录片《汤寿潜1911》试图拼出一个立体、真实、有温度的汤寿潜，让这位从萧山进化镇走出的“布衣都督”，不再只是学术圈里的名字。
沪杭铁路的第一声汽笛，由他推动；红楼窗前的和平谈判，由他斡旋。时至今日，杭州人熟知的“城站”火车站，其雏形也源自他百年前的规划蓝图。一桩一件，皆是实干。而他的名字，对许多年轻人来说是陌生的。
一卷胶片的百年回响
纪录片《汤寿潜1911》试图打破这种沉寂。
浙江广电集团影片总导演焦征远坦言，刚接手这个选题时，觉得“特别难”。他面对的，是一位没有太多戏剧化传奇、一生都在负重潜行的实干家。
纪录片选择了1911年，那个风云激荡的历史切面。创作团队没有走传统历史纪录片旁白加资料的老路，而是大胆采用“剧情式纪录片”手法，将历史文献与AIGC情景再现技术深度融合。为了“复活”历史，团队下了苦功。他们奔波于多地档案馆，梳理出大量珍贵档案。小到一枚帽徽的样式，大到一座清末城市的街景，都反复与文史顾问确认。用焦征远的话说，做文史类纪录片用AIGC，最难也最关键的就是“守住历史的真实”。
他们希望通过光影，还原汤寿潜“违抗廷命”力保路权、促成杭州和平光复的关键抉择，让观众触及一个有温度、有矛盾也有坚守的灵魂。
档案“说话”，
拼出被遗忘的拼图
首映礼上，影片的学术顾问、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戴东阳，因为一份情怀，从北京赶来参加现场活动。
她曾在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中发掘并系统整理了大量关于汤寿潜的未刊档案文献，填补了以往研究中的史料空白：20余件此前未被学界充分关注的汤寿潜官方档案。
这些清代官方档案，有汤寿潜本人奏折，更多是保荐他的奏折，有些是密折，内中还含皇帝朱批，具有极高的文物与文献价值。
档案显示，汤寿潜并非传说已久的“布衣”。他进士出身，入翰林院散馆后，曾任安徽青阳知县，虽任期不长，但政绩卓著，获光绪皇帝老师翁同龢肯定。他的直接上司安徽巡抚也评价极高，并得光绪皇帝朱批认可。戊戌变法期间，光绪皇帝曾两次下诏征召他进京，均被他以“末吏”自谦且已归隐为由婉拒。这体现了其才干受到包括主张维新变法的光绪皇帝在内的最高层的认可。
更令人惊叹的是，多份力陈汤寿潜堪当大任的奏折，均出自清廷封疆大吏之手，如署理两广总督袁树勋甚至将他与收复新疆的左宗棠相提并论，尽管汤寿潜本人不一定认可袁树勋。众多封疆大吏的保举，充分说明汤寿潜的影响力早已超越江浙，是全国性的。
“这批档案的价值不言而喻。”戴东阳研究员说，“它让我们更清楚，汤寿潜不仅是一位浙江名绅，更是一位有全国影响的人物。”
档案是沉默的，但当它们被影像激活，历史便有了声音。
在首映礼现场，60余分钟的观影过程中，观众沉浸在那个风雷激荡的年代。许多人为先贤“明知是火坑，为了这一城百姓，却义无反顾地跳进去”的家国情怀动容。
为何今天还要寻找他？
在“潜行录”系列报道的寻访中，一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几乎所有接触过汤寿潜的人，都对他清一色地赞誉有加。
为什么？他身上有一种超越时代的人格力量。
这力量，是“竞利固属小人，贪名亦非佳士”的清廉。主持全浙铁路事务四年，他不支一分薪俸。民国政府为补偿他，拨给20万银元，他分文不取，悉数捐建了浙江图书馆，为杭州留下了一座文化地标。
这力量，是“全省如一手”的实干与担当。保路运动中，他因母丧在家守孝，接到路权危机的急电，竟“连孝服麻绳都没解开”，就连夜奔赴现场。
这力量，是超越个人毁誉的理性与包容。1911年杭州光复，对峙的双方——旗营清军和革命党，以及士绅百姓，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由汤寿潜来谈判。因为他刚正、仁厚，值得各方信任。他的斡旋，使杭州成为全国少数几个实现和平光复的大城市，避免了万千生灵涂炭。
“他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领袖，更像一个和你一样平等的人，一个能够把事干成的人。”焦征远这样总结。
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讲汤寿潜？
有人说：“因为他身上那种实干担当、清廉无私、理性包容的精神，从未过时。它流淌在钱江潮中，也流淌在浙江人敢为人先的骨血里。”
在书斋与田野之间，在个人情感与国家大义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他始终选择负重前行。
“潜行录”，成为一束光。它照亮了那段被尘封的往事，也照亮了当下人前行的方向。
前行路：
从历史深处走向未来
光影渐暗，首映结束。但对汤寿潜精神的探寻，并未止步。
当历史的回响照进现实，它催生的是一种连接：连接过去与现在，连接先贤的精神与今人的奋斗。这条路，我们称之为“前行路”。
银幕之外，专家们从不同维度解读了汤寿潜精神的当代价值。
戴东阳研究员特别强调，利用影视技术将静态的、高可信度的官方档案转化为动态影像，能极大提升大众对历史人物的认知度和接受度。这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历史“两创”（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生动实践——让沉睡在档案馆里的冰冷史料，变成可感可知的鲜活故事。
浙大教授沈立荣则分享了一个鲜为人知的视角：汤寿潜不仅是实干家，更是浙大精神的间接塑造者。他的女婿，便是国学大师、浙大校歌的词作者马一浮。正是汤家的支持与提携，让马一浮得以专心治学。后来，马一浮创作的校歌“大不自多，海纳江河”，其“求是”精神内核，正是汤寿潜那一代人“求真、务实、担当”品格的延续。汤寿潜当年捐建的浙江图书馆，也成为了浙大师生求知的重要场所。这份跨越家族的文脉传承，构筑了浙大“求是”精神的深厚底蕴。
汤寿潜精神的传承，也并非只在银幕和书斋。在他生于斯、长于斯的故里进化镇，在他长眠之地桐庐县，一场关于守护与激活的实践，正在发生。
“进化，是一片有风景、更有风骨的土地。”进化镇党委书记顾欢军在致辞中深情说道。作为汤寿潜的故乡，进化镇始终将守护这份文脉视为己任。近年来，进化镇不仅对汤寿潜故居纪念馆进行了改造提升，还积极举办学术研讨会，不断挖掘和丰富其精神内涵。“我们将继续用好汤寿潜故居纪念馆这个载体，擦亮汤寿潜名人IP，让先贤精神在乡村振兴中焕发新的生命力。”顾欢军表示。
故事的另一端，在桐庐县横村镇阳山畈村。这里，安葬着汤寿潜先生。横村镇宣传委员林圆圆参加了首映礼，她说：“每年清明，汤氏后人、游客和当地村民，都会自发前来祭扫。”当地政府也将其纳入整体发展规划，汤寿潜墓作为重要人文景点，与“桃花谷”等自然景观结合，让游客在赏景时也能瞻仰先贤。从进化到桐庐，从官方到民间，一座故居，一处墓地，连接起的是跨越百年的共同守护。
汤寿潜，原名震，字蛰先，进化镇大汤坞新村人，我国近代著名的维新思想家、爱国实业家、政治活动家。
记者手记
纪录片首映，是一个句点，更是一个起点。
一卷胶片的诞生，一批档案的新发现，一座座文化地标的守护与活化，共同构成了我们对汤寿潜的完整追寻。
“潜行录”，是对他一生负重前行的记录与致敬；“前行路”，则是我们从历史中汲取力量、继续向前的方向。
历史从不遥远。他走过的路，我们还在走。
正如总导演焦征远所说，希望这部纪录片能成为一个IP，再转化成研学路线、文化展览等多元路径，“真正给地方留下点东西”。
当百年前的风骨在银幕上重现，当实干担当的精神在钱江潮中奔涌，我们终于可以回答那个问题：我们为什么今天还要讲汤寿潜？因为他的精神，从不过时。它照亮过往，也映照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