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人说 孙福轩
本图由AI辅助生成/王璟 制图
陆游像
陆游 纪念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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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灵芝寺的懵懂少年,到孩儿巷的苍凉老翁,临安见证了陆游最深的抱负与最痛的失落。“位卑未敢忘忧国”是他一生的原则,抗金收复失地是他一生的执念。
■ 陆游留给这座城市的,远不止几首诗,更是一种精神:哪怕是诗人做官,也要让百姓的日子比诗更动人。
首席记者 郑晖 文 郑超 视频
记者 倪宇翀 摄
1186年,62岁的陆游住在杭州孩儿巷一带。江南的春夜,临安城的雨轻快生动,却解不开陆游心中的愁苦。
失眠的诗人辗转反侧,迟迟难以入眠,直到清晨深巷中,杏花的叫卖声响起,于是才有了这一句“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陆游,他是仗剑走天涯的热血书生,他是以笔为刃的爱国诗人。
孩儿巷98号,一幢清代古建筑,辗转百年时光,几度修缮,终得留存,这里是陆游纪念馆。推门而入,一方天井,仿佛从闹市落入另一个清幽的世界。浙大城市学院中文系教授孙福轩带着我们走进这道门,走进了陆游的一生。
正厅摆放着陆游读书铜像,一首龙飞凤舞的《临安春雨初霁》,道尽了放翁跌宕起伏的一生。
陆游的祖父陆佃,官至北宋尚书右丞,学识渊博;父亲陆宰为官清廉,深受百姓爱戴。这样的家世,为他奠定了深厚的文学根基,也塑造了他刚正不阿的品格。
绍兴十年(1140年),16岁的陆游因恩荫赴杭应试,借住西湖灵芝寺。试题《王者不治夷狄》暗讽抗金,他却直言“王者应治夷狄,河山理应恢复”,彼时秦桧主和,文章无异于挑衅,首次考试失意而归。绍兴十三年(1143年),他二度赴杭,师从曾几后更不肯曲意乞和,再度落榜。绍兴二十三年(1153年),29岁的陆游参加锁厅试,主考官陈之茂秉公将其列为第一,秦桧之孙秦埙屈居其后。秦桧震怒,次年礼部省试暗作手脚,陆游不获名次;幸而秦桧不久病逝,此事不了了之。
陆游三试不第、屡遭不平。直到宋孝宗赵昚即位,才因“力学有闻,言论剀切”而被赐同进士出身,历任枢密院编修官、编类圣政所检讨官、礼部郎中兼实录院检讨官等职,后因直言被罢,宦途起伏三十余年。
“陆游一生多次入杭,但真正主政一方是在严州,也就是今天的建德。”淳熙十三年(1186年),62岁的陆游被起用为严州知州。赴任前,他先到临安觐见皇帝,住在孩儿巷的小楼里听了一夜春雨。皇帝对他说,严州风景不错,适合你作诗。这句轻描淡写的“适合作诗”,刺痛了那个一心想着“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的诗人。
然而,陆游并没有让失望消磨斗志。到严州后,他面对的是一片灾荒景象:岁逢荒年,百姓贫困,赋税徭役沉重。
“陆游到任后,第一件事就是写奏折呈报朝廷,请求免除严州灾民的租赋徭役,发放义仓粮食救济灾民。”孙福轩说,“他还要求州县不得任意增加地方附加税,不得随便征发丁夫力役。”这些做法与朝廷政策相抵触,上司批评指责,官吏诽谤攻击。陆游却不为所动。他认定,重农抑商、简政轻刑的政策有利于严州百姓。
陆游在严州还留下了丁未和戊申两篇《劝农文》,谆谆告诫民众及时春耕夏耘,丰年不忘歉年,不要出现旷土游民。陆游主政制定和实施廉政举措,启用贤能之士,放宽政令期限,简化办案程序,力戒兴造公房,节制宴饮游乐。“陆游一生起起落落,宦途坎坷,但他从未忘记‘位卑未敢忘忧国’。”孙福轩指着墙上一幅字说。
从灵芝寺的懵懂少年,到孩儿巷的苍凉老翁,临安见证了他最深的抱负与最痛的失落。“位卑未敢忘忧国”是他一生的原则,抗金收复失地是他一生的执念。小楼春雨、深巷杏花,终究是一个时代困局中,诗魂不灭的叹息。
如今我们走进孩儿巷,或许仍能听见那夜雨声,看见一位不肯老去的书生,在宋词的长卷里,站成永恒的守望。
“素衣莫起风尘叹”,这份风尘里的叹息,是宽慰,也是开解。“素衣”,守的不只是个人的清白廉洁,更是刻在骨血里的爱国初心,不改分毫,从未蒙尘。
陆游的一生,有三个标签是无法绕过的:爱国诗人、战场梦想者、清官能吏。而当他抵达严州时,这三个身份终于在同一个人的身上交汇、落地。
他的赤诚之心,在“王者应治夷狄”的考卷上就已写下。16岁初试临安,他面对影射现实的试题,没有选择妥协以求功名,而是直陈心中所想——这种不计得失的坦荡,贯穿了他的整个仕途。62岁时被委任为严州知州,他依旧坚持奏请减免灾民租赋,宁可被上司指责、被同僚诽谤,也要为百姓说话。他心里始终装着“民”——不是纸上苍生,而是活生生的人。
他的爱国之心,是“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真实写照。他一生渴求“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却在最接近梦想的时候被“安排去作诗”。他终其一生未能帮助收复中原,但他的爱国情怀从未因仕途跌宕而消减一分。他把“安民”视作“卫国”的一部分——让百姓活下去,就是让国家有根。他亦是一个清廉的官吏。“出仕三十年,不殖一金产”,他将“一钱亦分明”写进对儿子的教诲中,也用一生践行。
他留给这座城市的,远不止几首诗,更是一种精神:哪怕是诗人做官,也要让百姓的日子比诗更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