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红
随着我国人口老龄化进入加速深化期，农村老龄化“规模巨大、城乡倒置、未富先老”的特征更趋突出。第七次全国人口普查数据显示，农村60岁及以上人口占比高出城镇近8个百分点，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尚不足城镇的四成。庞大的农村老龄人口究竟是乡村振兴的沉重负担，还是尚未激活的战略资源？中央关于“把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紧密结合起来”的重要部署，为破解这一难题提供了根本指引。将“投资于人”确立为引领理念，重塑农村老年人力资本开发逻辑，是化压力为动力、激活乡村内生动能、实现共同富裕与乡村振兴深层统一的关键。
理念转向：以“投资于人”重塑农村老年群体的价值认知
开发农村老年人力资本，首要打破传统福利养老思维，确立“投资于人”逻辑。低龄健康老年人拥有丰富经验和劳动潜能，是乡村振兴的能动主体和可开发资本。
其一，扭转“老龄化即负担”的消极观念。受抚养比和消费型养老观影响，老龄人口常被视为消耗者。以“投资于人”重新定位，他们并非包袱，而是蕴含经验、技能和社会关系资本的“银发红利”。需凝聚“老有所为”共识，从单向“敬老孝老”走向双向“尊老用老”，变被动养老为主动发展，使其走向乡村振兴共建共享中心。
其二，确立“生产性老龄化”的理论共识。农村老年人依托地缘亲缘，在种植、庭院经济、手艺和乡村治理中发挥基石作用。将劳动和社会参与视为生产要素，其人力资本可由“折旧”转为“增值”。经验在传帮带中产生外溢，通过制度化通道，让老年人在参与产业、文化、生态建设中重构社会价值和生命尊严。
其三，厘清“投资于人”与乡村全面振兴的辩证关系。乡村振兴，核心在人。在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的约束下，留守老人的素质直接影响乡村现代化的成色。若仅将其视为赡养对象，人力资本存量就会趋向枯竭；通过针对性的教育、健康、技能等投资，激活这一在地化群体，就能以人力资本质量红利有效对冲数量赤字。这不仅关乎农业持续发展与乡村治理有效运转，更关乎农耕文明薪火相传，为乡村振兴夯实最可靠的人才底座。
能力赋能：以健康保障与技能更新筑牢老年资本供给之基
“投资于人”的实践重心在于能力建设。赋能路径必须聚焦健康维系与技能迭代，从根本上消除制约老年劳动的生理和技术障碍，提升银发要素供给水平。
其一，健全农村健康保障投资。身体机能自然衰退和日益高昂的医疗支出，是制约老年人继续发挥余热的首要现实痛点。要大力推动优质医疗资源向乡村下沉，推广大病慢病全周期健康管理和家庭医生签约服务，倡导主动健康。同时，适当扩大长期护理保险在农村的试点覆盖面，降低因病致贫返贫风险。只有在保障健康余寿、改善生活质量的前提下，才能有效延长老年人参与生产和建设的生命周期，实现健康资本向生产资本的转化。
其二，构建适配现代农业需求的技能培训体系。智慧农业、电商等新业态提升技术门槛，老年劳动者面临边缘化。这就要求依托高素质农民培育工程、农村实用人才培训等项目，面向低龄健康老年人开设“银发农匠”课程，突出粮油种植、设施蔬菜、传统手工、乡村旅游等实操技能，采用田间学校、师徒帮带、技能比武等适老形式，破除技术障碍，使其在产业链延伸中重拾价值。
其三，推进数字技术赋能农村老龄生产力。移动互联网、智能感知和轻简化农机装备的快速发展，为化解体力衰退带来的生理限制提供了可能。在乡村推广适老化的智能设备，如使用语音指令的小型无人机、自动导航微耕机、远程控制灌溉系统，以及培训智能手机应用和短视频带货，能最大限度地打破年龄造成的生理壁垒。更重要的是，通过数字桥梁将老农经验与智能决策对接，催生“智慧经验”新要素，为老年人拓宽灵活就业和体面就业空间。
机制创新：以多维参与和制度重塑构建要素释放的通道
人力资本的有效释放，高度依赖畅通的参与渠道和包容的制度环境。必须从体制机制创新入手，打通银发红利向乡村财富转化的“源头活水”。
其一，拓宽多元化的社会参与渠道。应当立足农村老年人身心特点、乡土情感和熟人社会逻辑，因地制宜创设就地就近、灵活弹性的劳动与社会参与场景。一方面，鼓励村集体组织低龄老年人参与生态管护等公益性岗位，或进入康养基地从事辅助性服务；另一方面，积极引导他们发挥经验足、威望高的优势，在“枫桥经验”的实践中成为基层善治的重要力量，将深厚的社会关系资本转化为促进乡村秩序稳定和集体经济发展的宝贵财富。
其二，完善超龄劳动者合法权益保障机制。当前涉农劳动法律体系对超过法定退休年龄的劳动者在劳动关系认定、工伤保护、薪酬保障等方面包容性不足，农村银发劳动者常面临安全风险无覆盖、薪资纠纷维权难等权益“真空”。需加快制度跟进，研究出台适合农村低龄老年就业群体特点的商业补充保险补贴政策、灵活就业伤害保险和劳动安全保护准则，为银发再就业提供法治保障。
其三，建立健全政府、市场与社会的多元协同投入机制。农村老年人力资本开发兼具公益属性和市场潜力，单靠任何一方都难以为继。政府发挥公共财政兜底引领，持续投入健康养老、培训、数字设施；同时以税收优惠、补贴、以奖代补引导社会资本进入银发康养、老年旅游、适老设备等产业。只有在政策定盘、市场运作和社会参与的协同合力下，才能构建起多方共担、可持续运转的资本增值网络，让农村老年人力资本开发的活水长流。
【作者系浙江工商职业技术学院经济管理学院党总支书记、副研究员。本文是宁波市哲学社会科学规划课题“数字赋能宁波银发人才价值再造：模式、机制与政策优化研究”（编号：G2025-3-48）的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