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石如 五面印（雷轮 子舆 燕翼堂 古欢 守素轩）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西泠印社藏有一方青田石五面印，为清代著名书法家、篆刻家邓石如中年所刻。后经张鲁盦望云草堂递藏，1962年捐赠归藏西泠印社。石高约六厘米，五面刻印，两面白文“雷轮”“子舆”，三面朱文“守素轩”“古欢”“燕翼堂”。
这是邓石如的自用印，传世可见作品中钤用频次极低。就目前存世的墨迹与篆刻实物来看，只沉在这一方小小青石里，像一册从不示人的私谱。
多面印非邓石如首创。明代流派篆刻初兴阶段，文彭、何震名下篆刻作品中罕见多面印实物；清初程邃偶有此类作品传世，然多是偶一为之，各印面独立成意，彼此了无关联。邓石如这方不同。五面可能刻于不同年月，像把中年的几段人生，逐层叠进同一块石头。不是某篇完整的自叙，是一册随手钤盖的精神侧记，藏着一个布衣士人不示人的内心片段。
入石的，有邓石如两个名号：雷轮，子舆。
世人知他初名琰，因避清嘉庆帝讳以字行，号完白山人、顽伯、古浣子，却少见这两个落款。它们不见于篆隶条幅，不用于友朋酬答，只刻在这方印石的侧面，沉在石里，连同那些灯下手刻的深夜，很少示人。
一面刻的是“守素轩”。
印面不大，分量却重。“守素”应出于《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乾嘉之世，科举壅塞，大量读书人游离体制边缘，游幕坐馆，进退失据。邓石如本有捷径。经曹文埴推介，他入武昌毕沅幕府，封疆大吏幕中。史载幕中宾客皆华服，他“独布衣徒步”，客居约三载，飘然辞归，终身不仕。
“守素”不是困守贫贱的自慰，是主动选定的站位。不登科第，不入仕途，依然要做有底线、有尊严的士人。把“守素”刻进石头，便是日常的自警，不是喊给他人听的口号。
他转身离开官道。金石碑版，篆隶刀石，另一片天地在等他。
再一面，是“古欢”。
这是他的志趣所寄，也是一生的学问路径。
乾嘉金石学盛，世人治金石，多是著录考释，将散佚碑版纳入学术秩序。邓石如不同。他登泰山，谒孔林，渡洞庭，入潇湘，寻访荒崖断碣，不为拓片著录，只为取法——身赴历史现场，手摩风雨石痕，把千年残字里的骨力与气象，化入笔底，融于刀下。
十年访碑，摩崖汉碑的气韵渗进血脉，聚于刀尖。他刻“古欢”二字时，腕底的力道不是摹古的谨重，而是与古相会的酣畅。前人刻印，心中多是秦汉印谱的范式；他却以自己沉练多年的篆笔入刀，字是自己的字，意是自己的意。
苏轼论书有“刚健含婀娜”之语，邓石如服膺此论。恰如这方石上刀痕：白文雄浑，却不粗厉，收锋处有敛藏的余韵；朱文圆转，却不软媚，起笔处见嶙峋的骨力。刚柔相涵，暗合他的处世底色——不阿权贵，也不做愤世孤介；安于布衣，也无寒士怨艾。运刀时的每一分轻重，都是为人的分寸。
后来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各取其一脉而行远。这些是邓石如身后的余响。
最后落定的，是“燕翼堂”。
这是五面里颇耐人寻味的一面。
“燕翼”出自《诗经·大雅》，本指为子孙谋长远。传统士人的燕翼贻谋，无非科举入仕，光大门楣。邓石如终身布衣，能给子孙留下什么？后来其子邓传密果能承其家学，这或许便是“燕翼”二字的注脚。然而，“燕翼”也为士林吉语，此句究竟是邓氏家堂名，抑或仅为一时寄怀，已难确考。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西泠印社藏有一方青田石五面印，为清代著名书法家、篆刻家邓石如中年所刻。后经张鲁盦望云草堂递藏，1962年捐赠归藏西泠印社。石高约六厘米，五面刻印，两面白文“雷轮”“子舆”，三面朱文“守素轩”“古欢”“燕翼堂”。
这是邓石如的自用印，传世可见作品中钤用频次极低。就目前存世的墨迹与篆刻实物来看，只沉在这一方小小青石里，像一册从不示人的私谱。
多面印非邓石如首创。明代流派篆刻初兴阶段，文彭、何震名下篆刻作品中罕见多面印实物；清初程邃偶有此类作品传世，然多是偶一为之，各印面独立成意，彼此了无关联。邓石如这方不同。五面可能刻于不同年月，像把中年的几段人生，逐层叠进同一块石头。不是某篇完整的自叙，是一册随手钤盖的精神侧记，藏着一个布衣士人不示人的内心片段。
入石的，有邓石如两个名号：雷轮，子舆。
世人知他初名琰，因避清嘉庆帝讳以字行，号完白山人、顽伯、古浣子，却少见这两个落款。它们不见于篆隶条幅，不用于友朋酬答，只刻在这方印石的侧面，沉在石里，连同那些灯下手刻的深夜，很少示人。
一面刻的是“守素轩”。
印面不大，分量却重。“守素”应出于《中庸》：“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
乾嘉之世，科举壅塞，大量读书人游离体制边缘，游幕坐馆，进退失据。邓石如本有捷径。经曹文埴推介，他入武昌毕沅幕府，封疆大吏幕中。史载幕中宾客皆华服，他“独布衣徒步”，客居约三载，飘然辞归，终身不仕。
“守素”不是困守贫贱的自慰，是主动选定的站位。不登科第，不入仕途，依然要做有底线、有尊严的士人。把“守素”刻进石头，便是日常的自警，不是喊给他人听的口号。
他转身离开官道。金石碑版，篆隶刀石，另一片天地在等他。
再一面，是“古欢”。
这是他的志趣所寄，也是一生的学问路径。
乾嘉金石学盛，世人治金石，多是著录考释，将散佚碑版纳入学术秩序。邓石如不同。他登泰山，谒孔林，渡洞庭，入潇湘，寻访荒崖断碣，不为拓片著录，只为取法——身赴历史现场，手摩风雨石痕，把千年残字里的骨力与气象，化入笔底，融于刀下。
十年访碑，摩崖汉碑的气韵渗进血脉，聚于刀尖。他刻“古欢”二字时，腕底的力道不是摹古的谨重，而是与古相会的酣畅。前人刻印，心中多是秦汉印谱的范式；他却以自己沉练多年的篆笔入刀，字是自己的字，意是自己的意。
苏轼论书有“刚健含婀娜”之语，邓石如服膺此论。恰如这方石上刀痕：白文雄浑，却不粗厉，收锋处有敛藏的余韵；朱文圆转，却不软媚，起笔处见嶙峋的骨力。刚柔相涵，暗合他的处世底色——不阿权贵，也不做愤世孤介；安于布衣，也无寒士怨艾。运刀时的每一分轻重，都是为人的分寸。
后来吴让之、赵之谦、吴昌硕、齐白石，各取其一脉而行远。这些是邓石如身后的余响。
最后落定的，是“燕翼堂”。
这是五面里颇耐人寻味的一面。
“燕翼”出自《诗经·大雅》，本指为子孙谋长远。传统士人的燕翼贻谋，无非科举入仕，光大门楣。邓石如终身布衣，能给子孙留下什么？后来其子邓传密果能承其家学，这或许便是“燕翼”二字的注脚。然而，“燕翼”也为士林吉语，此句究竟是邓氏家堂名，抑或仅为一时寄怀，已难确考。
不必强作解人。一方随身印石，本就装着庞杂的人生切片：有自许，有酬答，有一时兴会，也有长久持守。五面印，五个侧面，不是精心设计的精神宣言，只是中年不同阶段的印记，一层层叠上去，岁月积成了五面俱全的模样。
世人常把布衣归隐写成对抗。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总带着决绝的抗议姿态。邓石如不是。他没有激烈批判科举，也没有标榜隐逸清高，只是平静地选了另一条路，用一辈子把它走稳、走宽，走出士人的尊严。他始终在“士”的框架里自证，却也在框架之外踩出了新路。
是突围，还是另一种安放？
许多年后，这方青田石静卧西泠印社展柜。五面朱痕褪成暗红，像干透的墨，也像未冷的火。石侧包世臣刻款犹在：“此完白山人中年所刻印也。”完整款识还录有邓氏核心篆刻主张“刻印白文用汉，朱文必用宋”，并评此印“缩《峄山》《三坟》而为之，以成其奇纵于不觉，识者当珍如秦权汉布也”。从邓石如到包世臣，从望云草堂到西泠，流传有序，终归公藏。这大概是“燕翼”二字最好的样子，他留给子孙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一种可以传之久远的精神。
当年秋夜，他吹去石面最后一粒细屑。窗外桂落无声，烛影轻轻晃着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