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麦岭摩崖石刻
郑嘉励
● 环湖诸山首推飞来峰
杭州,三面湖山一面城。文人墨客来游,寺院开龛造像,官府和民间的教化或营建活动,留下摩崖题刻无数。
环湖诸山,层峦叠嶂,有砂岩、石英砂岩山体,例如老和山、北高峰、琅珰岭;有火山岩的山体,例如宝石山、葛岭。最有特色的是石灰岩山体,奇石嶙峋,例如南山一线的吴山、凤凰山、玉皇山、南屏山、九曜山、烟霞三洞,以及北山的飞来峰。
宋代西湖石刻,十之八九,刊刻于此类山体崖壁。这一方面因为太湖石山景物殊胜,另一方面因为太湖石较其他岩石,更适宜开龛镌刻。下天竺后、灵隐寺前的飞来峰,“鬼削神剜作岩岫”,有杭州最美的石景,唐宋摩崖比比皆是。然而,一山之隔的中、上天竺,近不过数百米,虽是远近闻名的寺院,但摩崖题刻全无。只因为西湖北山,除了飞来峰,上、中天竺前后山均为石英砂岩山体,岩石坚硬,且含砂砾,不宜刊刻。
● 从一枝独秀到遍地开花
唐代安史之乱后,杭州始有长足发展。飞来峰的唐代摩崖题刻,最早如唐天宝六载(747)位于下天竺的“源少良等题名”,最晚如宝历二年(826)位于龙泓洞口的“乌重儒题名”。除了飞来峰,环湖诸山目前尚未发现其他唐人的摩崖题刻。
历经吴越国的百年经营,杭州遂为“东南第一州”。北宋摩崖题刻,遍地开花,突破了飞来峰一地独大的格局。
摩崖题刻分布范围的扩大,是唐宋之间西湖景观开发进程的客观反映,尤其是从南屏山至烟霞三洞的“西湖南线”之形成,突破了唐代从孤山至灵隐的“西湖北线”一枝独秀的局面。
南屏山摩崖题刻,大都集中于北宋康定元年(1040)到元祐五年(1090)之间,从司马光父亲杭州知州司马池、庆历二年地方官苏温雅、苏舜钦等题名可知,南屏山永明禅寺(净慈寺)和兴教寺一带已经成为杭州地方官员喜爱的城郊游览地——他们在这里建造亭台楼榭,在这里远眺西湖,饮酒赋诗,最后题名山崖,尽兴而返。最能体现“西湖南线”景观生成的人物,是熙宁年间的两浙转运使王廷老。
熙宁六年(1073)七月,王廷老携部属游览烟霞诸洞,分别题名于石屋洞、水乐洞、烟霞洞。在烟霞洞佛手岩题名曰:“睢阳王廷老伯敭、钱塘吴君平常甫、大名王颐正甫,昭武上官垲彦明,临川王安上纯甫同游。”
两年后,即熙宁八年(1075)四月二十日,王廷老再访烟霞三洞。在佛手岩,王廷老在前次题刻的左下角补刻小字。
三天后的四月二十三日,王廷老、张靓等人再次出游南山,又往烟霞三洞,于佛手岩第三度留题。
王廷老三游烟霞三洞,历史上一共七次留题,充分说明从南屏山出发,经赤山埠、石屋岭,至石屋洞、水乐洞、烟霞洞及佛手岩,是北宋中晚期西湖南线成熟的游览线路,其热闹程度当不在北山之下。
● 在大麦岭与苏轼邂逅
苏轼对西湖的热爱和贡献,足以与白居易媲美。
白居易关于天竺、灵隐、冷泉溪的诗文,以及采携天竺石返回洛阳以示对江南风物的喜爱,俱称佳话。所遗憾者,杭州迄今未见白居易的鸿爪。
苏公比白公幸运一点,今天在杭州还能见到他留在山崖的鸿爪。熙宁六年(1073),杭州知州陈襄、通判苏轼等人在石屋洞题刻:“陈襄、苏颂、孙奕、黄颢、曾孝章、苏轼同游。熙宁六年二月二十一日。”
元祐五年(1090)三月二日,时任杭州知州的苏轼在大麦岭题名曰:“苏轼、王瑜、杨杰、张璹同游天竺,过麦岭。”
“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我们竟可以在大麦岭与坡翁邂逅,念诵他的诗句,是多么神奇的缘分。
● 题刻如名画画心
排衙石位于将台山顶,两排奇石如从卫拱立,吴越国王钱镠曾刻诗其上。
入宋以后,因其地近州治,士大夫官员常来此观赏石景。治平四年(1067),时任杭州知州的祖无择在排衙石侧建成介亭,遂为士大夫会饮饯别之所,苏轼、杨杰、蒋之奇均有吟咏的诗文传世。
排衙石上留存至今的宋刻,有北宋元丰二年(1079)残刻,以及北宋曾巩、杜绾,南宋周耸、范文虎等题刻。文人在山崖上题名,赋予自然山崖以人文内涵,也影响了后人观看风景的方式。
南宋陆游作《春日绝句》云:“读罢南丰数行字,满山烟雨共凄迷。”曾巩世称南丰先生,他刻在排衙石上的题记俨然成为一百年后陆游眼中的风景。
犹如一幅名画的画心、一篇美文的文眼,前人题刻不仅成为景观的焦点,更塑造了后人观看山川的方式。不同时期题刻的生成过程,也是排衙石景观生成和发展的历程。
从目前的材料看,西湖摩崖题刻肇始于安史之乱后的中晚唐,仅限于灵竺等少数地点;北宋时期,始有“井喷式”发展,并遍及南北诸山。
晚清王国维在《宋代之金石学》中说:“缘宋自仁宗以后,海内无事,士大夫政事之暇,得以肆力学问。其时哲学、科学、史学、美术各有相当之进步,士大夫亦各有相当之素养。赏鉴之趣味与研究之趣味,思古之情与求新之念,互相错综。”
晚唐五代,赳赳武夫当道。北宋太祖、太宗、真宗三朝,士大夫政治尚在孕育。任职地方的士大夫,在日常行政工作之余游山玩水、题名山川,从仁宗朝才真正流行。
这与仁宗朝时局安定、政治氛围相对宽松、士大夫意识高涨、追求自娱的时代背景相关。到神宗、哲宗两朝,此股风气持续发展,遂有苏轼、王廷老到处湖山留名,这才造就西湖摩崖石刻“井喷式”的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