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述 刘笑霖 整理 李艳
我是一名女鼓师(司鼓),在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工作。
我从小在剧团长大,爷爷拉琴,爸爸是司鼓。妈妈原本是裁缝,我出生后,太小没人带,妈妈就在剧团里一边帮忙叠戏曲衣服、放背景幻灯片,一边带我。在我心里,剧团就是我的家,打有记忆起,我就趴在戏台前听锣鼓声起,看生旦净末丑粉墨登场。看着看着,就入了迷。
“半台锣鼓半台戏”,司鼓是整台演出的指挥
我是金华武义人,老家在新宅镇双水村,这是一个很小很偏僻的村庄,山清水秀,和丽水接壤,年轻人大多出来了。
戏曲里常说“半台锣鼓半台戏”,司鼓就是整台演出的指挥,要控制整场戏的节奏,衬托出人物的唱腔。西洋乐团靠指挥棒、肢体语言,我们戏曲不一样,全场文武戏、所有乐手,全靠板鼓、檀板的鼓点和手势来统一节奏。
那时候,爸爸妈妈经常下乡演出。因为要垫鼓,无论在台前还是幕后,司鼓在台上的位置都比较高。演出时,爸爸坐在舞台的右上角,大幕没拉开前,锣鼓声就响了。
我小时候,最喜欢看《闹花台》,这也是婺剧经典的曲目,是每个台口必演的,这出戏一亮相,文武堂水平一眼明了。《闹花台》又被称为“婺剧交响乐”,高亢、嘹亮,非常有气势。
我是爸爸的忠实粉丝,他打司鼓时超帅。当时,我就想长大后,我也要学司鼓,像爸爸一样,打一手酷酷的司鼓。
我成为学校开办以来第一位选司鼓的女生
13岁,我从武义新宅初中考入武义县兰香艺术学校。
兰香艺术学校在戏曲圈子里很有名气,这是浙江省第一所以梨园名角郑兰香名字命名的学校,从这里走出了多位中国戏剧梅花奖得主,比如杨霞云、楼胜、陈丽俐等。
楼胜还是我的同班同学。他在《三打白骨精》里饰演唐僧,在《白蛇传》里饰演许仙——他演绎的经典“十三跌”,深受观众好评。他的每个角色都深入人心。
当年,兰香艺术学校来我们学校招收学员,考视唱练耳,主要听嗓音和节奏。我因为一门心思要进乐队,没有唱歌,但跟着老师打了节奏。其实,我当时还不会看乐谱呢。
一起考试的同学不少,但最后留下来的只有我和楼胜,入学后,他选了台前,我选了乐队。
后来实习时,我和楼胜也经常排在同台演出,我打小锣,他当时也还没演主角。所有人都不可能一上台就是角,都是一步步锻炼起来的。
打司鼓是个体力活,通常都由青壮年男性担任,很少有女生打司鼓的。我选了司鼓,很多人不看好,我一位亲戚说:“如果霖霖都能打司鼓的话,白天都能看见星星了。”老师建议我去学文堂拉二胡,或者弹琵琶、敲扬琴。她说,女鼓师会很辛苦。可我不怕。
好在爸爸妈妈非常支持我,无论我选什么,他们都觉得我一定行。
就这样,我成为学校开办以来第一位选司鼓的女生。
刚开始学司鼓,老师只给了我三样东西:一对鼓签、一个京班鼓、一个架子。
基本功就练了两三年
京班鼓是司鼓中最小的乐器,是鼓师手里最核心的乐器。京班鼓,扁圆形的,只有一面蒙皮,底下是空的。鼓面中央的地方叫鼓心,老话说,打鼓要敲到点上,就是要打到鼓心,就像打靶最中央的圆圈,只有碗底那么大。
老师要求我,每一下都得打准,还要打得有劲。除了吃饭、睡觉,我都在练习。从领到京班鼓,到真正打响、打准,我用了一个月的时间。
京班鼓的鼓声比较大,为了不影响别人,我和同学经常跑到安静、空旷的地方练习,还在鼓面上盖一层毛巾来隔音。一练就是半天。
练习非常枯燥,要一遍遍对准鼓心直上直下地敲,掌握力度、手腕姿势要点,找准音。力度有了,再练节奏,最后才练曲目。万丈高楼平地起,只有基础练扎实了,才能掌握技巧,往下练,上难度。
司鼓不像二胡、扬琴等乐器有音阶,它只有强弱。一般得练一年后,司鼓才会和二胡、扬琴等乐器合奏。
后来,我开始练锣鼓经、节奏,光是基本功就练了两三年。夏天,全身上下汗湿得没有一个地方是干的。冬天手上的皮裂开了,我也不敢擦护手霜,一擦护手霜,鼓签会跑,影响打鼓效果,我用胶带包好裂皮的地方继续练;打司鼓靠丹田、腰腿等力量支撑,鼓棒振动大了,腿就连带被蹭淤青了,我用毛巾揉揉继续练。那段时间,我晚上做梦都在敲司鼓,“咚——咚——咚——”在这世界上,没有比这更美妙的乐曲了。
演出结束,女主角给我送来了一个热乎乎的玉米棒
我16岁登台演出,第一份工作是在龙泉市婺剧团,可还轮不到我打司鼓,就像学厨师的到了饭店,可能轮不到掌勺,只能“切墩”,我就给鼓师打下手,打打小锣鼓,一打就是一两年。
18岁,终于轮到一次打司鼓的契机,是婺剧《雪里梅》的演出。《雪里梅》,讲的是一对父女艰难求生的故事,以“雪里梅”来比喻这对父女的顽强,是婺剧中高难度身段与情感表达的代表作。
当时,原本安排的司鼓临时有事,无法登台演出,我“临危受命”。第一次上台,我其实并不紧张,但还是有点心里没底,不知道自己打得怎么样。
演出结束,女主角给我送来了一个热乎乎的玉米棒,她说:“以后,我的演出都请你来打司鼓。你打,我好演多了。”
我高兴极了,没有比这更大的认可了。
手上都是老茧,关节硬硬的,这是一个鼓师的勋章
打司鼓的门道,最重要的是要控制节奏,一是整场戏快慢、起落、停顿,全由鼓点说了算;二是发信号,什么时候开唱、换曲牌、转场面,一锤一板都是暗号;三是控气氛,喜、怒、哀、惊全靠鼓音轻重来烘托。该重的时候,叮叮咣咣,百米开外都要能听到;该轻的时候,连观众可能都听不到。
千万别觉得司鼓只需要打鼓,锣鼓经不是随便乱敲,每一下都有规矩。锣鼓经,就是锣鼓谱,专门记录板、鼓、大锣、小锣、钹的节奏组合,是所有鼓师的基本功底。
锣鼓经把每种打击乐器的声响换成汉字,一套固定节奏就叫一段锣鼓经,司鼓靠它指挥全场乐队、配合演员唱念做打。比如“四击头”,用于人物亮相、出场;“急急风”,是赶路、厮杀、情节紧张有冲突时用;“慢长锤”,是抒情文戏,人物缓步出场;到“哭板锣”一响,台上人物一定落泪悲诉。
记住数百套锣鼓经,没有任何捷径,只有反复练、反复记、反复用,就像小孩先学认字,查字典,组词造句,才能读书,熟能生巧。
现在年轻人看明星演唱会,一个明星的不同场次都要追,我们婺剧演出时,也是如此,每一场都不同,大到演员的一招一式,小到一个眼神变化,演奏方式都不相同。只有配合到位,才会水乳交融、炉火纯青,否则就会画蛇添足、弄巧成拙。
有人问我打鼓一气呵成,是不是去专门训练过核心力量,其实我平时从不健身,连睡整觉的时间都很少,哪还有时间去健身啊。打司鼓时,我一直在动,心动、脑动、眼动、手动。
打司鼓最累的一部剧是《牛头山》。这部剧讲的是南宋岳飞在牛头山抗金的故事,通过岳飞英雄形象的塑造与反面角色的勾勒,感叹历史兴亡。全剧两个来小时,文堂只有十二句唱词,不到十分钟,剩下的一小时五十多分钟,都是武堂,从小鼓打到大鼓,尤以大鼓居多,每个点都要全神贯注,提神吸气,一场戏下来,不但腰酸腿胀,连嗓子都哑了。
有一年,我到中国戏曲学院进修,学院老师鼓励我,演奏跟性别没关系,无论男女,只要投入了人的原始生命力,就能爆发。司鼓打得好,并不是单纯靠力量,要有巧劲。只有敲到点上,恰到好处的一个力量,才会拨动心弦。
好多人说我的手不像女生,都是老茧,关节处都硬硬的。但我很自豪,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鼓师的勋章。
任何一个剧种,靠一个人是没用的,整体好才是好
婺剧深植八婺大地,是“戏比天大”的魂,是文化记忆的根。在我们这一带,婺剧特别受欢迎,几乎全民爱听、老少能唱。很多地方春节、重阳等节日必演婺剧,结婚、寿辰、生小孩等喜庆的日子,也都会请婺剧团到村里演个几天几夜。
一部戏通常三小时,一天要演两场戏。无论在哪个剧团,戏往往都排得特别满,一年就休息几天,武戏又多,每天连轴转,我彻底趴下了。
有一次,我下午演出结束马上去打点滴,晚上接着演。手上插着输液的针,没法穿演出服,我在剧团的闺蜜就拎着衣服在戏台边陪着我。上台前,手上的血都倒流了……
还有一次,夏天,正是最热的时候,我和同事在乡下演出婺剧《十一郎》,候场的女主角看到我脸色不对,知道我中暑了,赶紧跑过来扭痧……
下乡演出大棚往往设在村里空旷的地方,冬天,演出大棚四面通风,双脚冻得发僵,但看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观众,听着现场雷鸣般的掌声,我觉得自己再辛苦也值得了。有的观众知道婺剧团来了,赶上几十里路来看戏,司鼓虽然没在舞台的C位,可从观众这里得到的感动,一分都不少。
任何一个剧种,靠一个人是没用的,整体好才是好。戏好叫座,是因为剧团团结,像家人一样,司鼓越打越起劲,越敲越有奔头。
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红网络
家人和朋友都很支持我的工作,经常到演出现场为我捧场。
有一次,一个朋友把我演出的视频发到网上,不到一个月涨粉20万。他很兴奋,鼓励我:“你应该自己发!本人宣传婺剧,更有吸引力。”
2023年8月7日,在家人和朋友的鼓励下,我实名开通抖音账号,发布了人生中第一条自己打鼓的短视频。视频不长,只有19秒,但影响很大,短短一天,这个作品的浏览量就达到了805万。
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红网络。网友的评论方方面面,各个角度——“最棒的司鼓,让我更喜欢中国传统文化!”“动作娴熟、优雅,一个字‘绝’!”“你选择的这几身衣服都很大气得体,像是干事业的,很干练利索!”
我根本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看,当时拍视频时就简简单单穿了一件蓝色T恤、白色中裤,右腿上还垫了一块蓝毛巾。原汁原味,简简单单,生活中我是这样,出镜时我还是这样。
在《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等媒体报道后,全国各地关注我的粉丝越来越多。
冬天皮肤干,打司鼓,因为鼓棒的摩擦、震动,手特别容易皮肤开裂、受伤。有网友看视频时,发现我受伤了,马上询问:“赶紧看一下,有没有出血?”“快点看一下,新伤口有没有裂开?”这让我特别感动。
直到现在,我也没有专业拍摄团队,没有化妆师、没有补光灯,但我仍然坚持一个人、一部手机、一个手机支架,努力做到日更;希望通过互联网,让更多人了解婺剧、支持婺剧、喜欢婺剧。也有网友看了我的视频在后台留言,表示也要学司鼓。
最近一部反映秦腔文化的电视剧《主角》热播,剧中由著名演员张嘉益饰演的胡三元,是剧团的“西北鼓王”,和我一样,也是一名鼓师。这让我感觉很亲切。
很多网友问:“《主角》看了吗?”
我也很想看啊,可是每天光排练就要六七个小时,还要经常下乡演出,哪有时间看呢。
现在,我的抖音号有188万粉丝,年轻人占比也越来越高。有一位小朋友,从两三岁搬条小板凳追婺剧,到现在二十多岁了,仍然是我忠实的粉丝。最近她妈妈也迷上了婺剧,她还向妈妈“抗议”:“笑霖阿姨是我的朋友,不是你的朋友。”
2025年11月,婺剧《三打白骨精》喜夺舞台艺术领域的政府最高奖——“文华剧目奖”。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在成都东安湖大剧院连演两场,观众们从天南地北赶来,场场爆满。演出结束后,不少粉丝特地在后台找到我,送我鲜花,合影留念。
如今,婺剧名声大振,出访足迹遍布全球78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吸引海外观众超过500万人次。我很庆幸,自己是其中的一员。
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最喜欢的婺剧是《断桥》,无论角色、剧情,我都喜欢。
听前辈讲,1962年,婺剧首次进京演出,受到大家的喜爱。周恩来总理说看过很多剧种的《断桥》,婺剧的《断桥》表演风格独特,别具一格,可谓“天下第一桥”。
如今,“天下第一桥”更具风姿。
前不久,中国戏曲学院舞台美术系数字媒体艺术教师杜衣杭专程从北京赶到武义,观看婺剧,欣赏婺剧,亲临现场感受婺剧文化的魅力。
杜衣杭从小学西洋打击乐,在他看来,我打司鼓“出圈”了,不光是技术技巧的事,还是因为整个人都和舞台融在一起。搞打击乐的人,要始终有一种特别旺盛的生命力,他说我身上就有这样的力量。
这些年,浙婺一直扎根基层、下沉乡村帮扶民营婺剧团,一心想着帮基层民营剧团把演出水平提上来、把婺剧的烟火气留住。像杨霞云、楼胜、陈丽俐这些老师,都是实打实的梅花奖得主,也常年跟着下乡巡演。
不只演员,我们婺剧院里的乐队也会分批下乡帮扶民营剧团,我也是其中一员,常态化驻丽水锦绣婺剧团、永康中月婺剧团等民营婺剧团担任司鼓,助力民营剧团下乡演出。
500多年的婺剧薪火相传。
我不是第一个女司鼓,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在艺校里还有两三个小师妹正在学习司鼓……
我格外笃定,老祖宗留下来的婺剧鼓韵,有人接、有人守,这份古老的戏韵,一定会在一代代年轻人的手里,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