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天才”老爸

2026-06-29

爸爸年轻时

爸爸的小学毕业证

钳工技师证

全家福

2025年9月3日,陈育伟在北京等待观礼

爷爷奶奶在老家的合影

口述 陈育伟 整理 赵与典

2025年9月3日,我在北京,受邀参加“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大会”。在天安门前,当受阅队伍列阵而来,这份撼动心魄的壮阔,只有亲临现场才能体会。

在观礼席,我忽然想起我的爷爷和我的爸爸。若是他们在场,一定比我更加感慨万千。

靠技术吃饭的爷爷,给爸爸起名“祝强”

我爷爷陈小樵,浙江诸暨人,自幼丧父,靠哥嫂带大,初小毕业后到了上海、杭州,学木工,学机械,进了中央飞机制造厂,后又辗转调至西南公路局,做车辆维修,靠一双手的技术吃饭。

1946年,我爸在长沙出生,家中排行老三,爷爷给他起名“祝强”。这名字里寄寓着一个普通中国人在经历了战争之后对国家、对未来最朴素的心愿。

当时,爷爷在长沙城南路60号办起了煤气炉厂,每天一早出门,去厂里盯生产、跑业务;奶奶在家照看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我爸后来跟我说,他想起爷爷时,最先想起的是他手上的机油味儿——抱他的时候,那味道会沾到自己身上。久了便习惯了,认作是爸爸的味道。

“比以前坚强勇敢,上学一年来进步很大”

1954年,我爸开始读小学了,在长沙修业学校(现修业小学)第97班,学号41。

学校大门高高的,门槛也高,小孩子要迈很大一步才能跨过去。操场不大,铺着煤渣,跑起来沙沙响。教学楼是一幢老旧的两层建筑,木楼梯蜿蜒上下,扶手被学生们摸得油光锃亮。

后来,我爸才知道,这所学校历史悠久,创办于1903年。青年毛泽东曾在此执教历史课,白天授课、夜间伏案,就在校内小屋筹办、编撰了《湘江评论》;教育家徐特立也曾在校任教,早年一次露天讲演,痛陈列强侵华、国势沉沦,满腔悲愤之下当场斩断左手小指,以鲜血书写血书,用一腔赤诚唤醒师生爱国之心。

我爸爱学习,他觉得上学有意思。学生手册上,班主任狄明初写着这样的评语:学习兴趣很高,能经常按时到校,爱集体,爱劳动,热心环境卫生,肯帮助同学,比以前坚强勇敢,接受能力强,想象丰富,各科都能全面发展,上学一年来进步很大。

等第:优。

我爸把这张1954年的学生手册用塑料袋套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只红皮夹子里,藏了几十年。

只是,他在这所小学只读到三年级。

14岁当钳工,铁屑扎进肉里,用针挑出来,又扎进去

1957年夏天,我的爷爷奶奶带着孩子们从湖南长沙回到浙江杭州,迁入杭州下城区(现拱墅区)。我爸在杭州大营前小学继续读书。毕业时,老师按杭州话里“强”的读音,把“强”写成了“祥”。

1960年,我爸小学毕业后没能继续升学,14岁的他进了杭州大关轧钢厂,当钳工学徒。

杭州大关轧钢厂坐落在京杭大运河沿岸,建厂初期有200多人。

工厂是他的第二所学校——只是这所学校不发毕业证,它发的是一种刻进记忆里的气味:铁腥、机油、焦糊,以及时时刻刻流动的热浪。

轧钢厂里的热,不是夏天那种晒人的热,而是从地底往上涌的、带着金属气息的、把人团团包住的热。电炉一开,车间里的气温瞬间飙上去,热浪翻涌着,从钢水边漫过来,像一堵看不见的墙。铁水红得刺眼,落在地面上噼啪溅开,落在工服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小洞。夏天最热的那些天,车间里的空气像被人用手捏住,呼吸都费劲,汗水刚渗出来就被烘干,留下一层薄薄的白盐印。一天下来,衬衣能拧出水。

我爸的蓝灰色工服,领口磨得发白,背后油污洗了又洗,颜色越来越深,印出一幅说不清的地图——这片是机油,那块是铁锈水。裤腿上嵌着砂轮打磨时飞溅的铁屑,细密的,嵌在布纹里,用手一摸扎手。他的劳保手套是厚帆布的,磨穿了洞就用胶布粘上继续戴。

钳工这行,是技术工种,就是铁上的绣花。一毫米分一百丝,尺寸差一丝,机器就抖;螺孔偏半圈,整套设备返工。机械这个行当,工程制图,各色材料,铣剪刨钳,制式转换,讲到深刻,可以出好几个博士教授;讲到接地气,小学徒一边动手做,一边琢磨也能有所得。

我爸的师傅是郑增达,高级工。为了让自己早点成为郑师傅心中的“有分寸”,我爸苦练基本功。

下班了,别人走了,他一个人留在车间,锉、锯、钻孔、攻丝、刮削、研磨……一样一样地练。手经常破,铁屑扎进肉里,用针挑出来,第二天又扎进去。指腹慢慢磨出了光泽,像包了一层浆。

两年时间匆匆过去。

他把做好的零件捧给郑师傅看,师傅看了一眼,嗯了一声。就这一个字,我爸激动了大半天。因为这是师傅的认可和评价。

工人师傅在休息时,凑在一起学分数、小数、百分比

1962年,国家全面贯彻实施“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调整工业布局,精简职工。我爸因为年纪太小被退工回家。

接下来的四年,他到处打零工。1966年,20岁的他被召回长征轧钢厂(就是原来的大关轧钢厂)继续做钳工。

那时厂里大部分人没啥文化,休息时要么抽烟,要么喝茶,要么吹牛聊天。我爸有几个工友,读过一点初中,这些志同道合的工人师傅在休息时,总是凑在一起做数学题。分数、小数、百分比,都是干活要用的。

有一回,厂里医务室的小林来送药。小林是返城女知青。她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几位师傅围在一张破桌子旁边,脑袋凑在一起,拿着铅笔头在纸上画来画去。他们手上带着机油印子,指甲缝是黑的。

小林好奇,她问:“你们在干什么呀?”

“做数学题。”

小林低头一看,纸上画着圆,写着公式,还有几道算了一半的分数题。小林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嘴巴张得圆圆的,冲他们竖起大拇指:“你们真了不起!”

我爸说,他当时有点不好意思。被人看见在学东西没笑话他们不自量力,还被竖起大拇指,这一幕,他一直记着。在工作间学习,不丢人。

后来小林再来送药,就多带一样东西——一叠药品说明书,背面是空白的。

“好当草稿纸用的,要不要?”

“要要要!”

我爸讲这个故事时,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那几张纸有多珍贵,而是在那个年代大家都觉得——工人嘛,会干活就行了!学那些干什么。

看一眼是一眼,一点一点啃下来

渐渐地,我爸凭着扎实过硬的手艺技术,被抽调进了杭州市二轻。他牵头负责工艺与技术把控,和班组工友并肩攻坚,先后为本厂、张小泉剪刀厂等大厂量身打造每小时蒸发量一吨的快装锅炉。同时,还牵头为本厂配套加装永磁、阴阳离子交换两套水处理设备,完善锅炉用水净化配套工艺。

水处理的专业知识,早就超出小学课本的教学范畴了。我爸全靠自学。那几年,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去平湖秋月对面的浙江省科技情报研究所自学,那里有来自世界各地最新的科技文献与信息。

借阅证好不容易办下来以后,他趁着吃完饭的休息时间,去研究所借几本书,带回工作的地方。车间里的活儿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盯着,趁着间隙就翻几页,看一眼是一眼,一点一点啃下来,把没能继续上学读的书,一点一点补回来。

“手搓”了一个棒冰车间

上世纪70年代末,工厂像个小社会,有食堂、浴室、医务室……到后来,长征轧钢厂还要建棒冰车间,解决厂夏季高温冷饮供应困难。

棒冰车间的关键是设备,当时饮水机和棒冰机都没有现成的,还得我爸出马自制机器。棒冰机的核心是氟利昂钢瓶,要承压,紫铜管焊接要求特别高,一般电焊不行,要用银焊——七八百度的高温,火花四溅。

先画图纸:钢瓶多大、壁厚多少、管路怎么走、阀门装哪里,每个尺寸都要算清楚。自己去挑材料,下料、卷板、焊接。焊完做气密试验,打压进去,泡在水里看漏不漏。第一次有一个接口冒泡,切开重焊;第二次又一个地方不行,再焊;第三次,严丝合缝了。

那年夏天,棒冰车间开起来了。

我们这些工厂职工的伢儿,对棒冰车间的印象是最深的。每天早上父母出门,孩子就盯牢了——看他们有没有带保温瓶上班。

我眼巴巴等到傍晚,远远看见爸爸的身影就冲上去,拧开保温瓶盖——白糖棒冰,甜的,凉的,咬一口嗄嘣脆。

工厂里职工都是凭票分棒冰,只有我爸例外,因为是他做的制冰设备,所以棒冰供应不限量。我最早想成为工程师的想法,就来自“棒冰自由”。

那几年,一到夏天,我就成了院子里最神气的小孩,拿着棒冰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隔壁几个小孩跟在后头,眼睛盯着棒冰舍不得挪开。有时候,保温瓶里藏着三五根棒冰,先分给我和姐姐,剩下的就分给邻居孩子。小家伙们开心得蹦蹦跳跳,远远见到我爸,就喊起来,“叔叔好!”“陈师傅好!”

知识这东西,装进肚子里,谁也拿不走

改革开放之初,杭州学习氛围浓厚,厂里也引进了一些新设备。自制棒冰机器虽然成了,但那段经历让我爸深切感到,手上的活儿做得来,制冷的理论却还需要加强。这个念头搁在心里,他就想着找机会把理论补上。

1983年,我爸快四十了,机会来了。杭州湖边专修学校开设了制冷原理与技术班,每周上两次课。他当即报名。白天厂里上班,下午五点半下班后,骑车四十分钟到家,扒几口饭,再骑车出门,将近一小时路程到学校,上完课再骑回来,夜里十点多才能到家。

课上讲的那些原理——卡诺循环、制冷剂特性、蒸发凝聚法……他自己在棒冰车间里其实早已摸着边了,如今对上了理论,许多东西一点就通。有实际经验垫底,学起来并不吃力。一学期下来,考过了,拿了结业证。那张纸他到现在还留着。他说:“知识这东西,装进肚子里,谁也拿不走。”他信这个。

1988年,我爸被调到厂里技术科参加轧钢加热炉窑消烟除尘改造,成为技术骨干。而后,又评上了钳工技师,钳工的活儿从设计到加工到装配全能拿下来。

“你画这些玩意儿有什么用?”“有用,能救人的。”

上世纪80年代,全国上下基建发展挺快,但因安全管理缺位,简易卷扬机钢丝绳断裂造成建筑工人伤亡的事件引起国家重视,严加管理安全生产,刻不容缓。

爸爸有几个朋友专门从事建筑机械,决定开发施工安全器具,邀请爸爸一起。爸爸利用休息天去工作,即所谓“礼拜天工程师”。

简单来说,要让工人安全,需要做一个防坠器——卷扬机钢丝绳一断,瞬间把吊篮卡住。不用电、不用弹簧,纯机械构造,因为简单的结构才可靠。

他每天下班回来,吃完饭就把饭桌上的碗筷推到一边,铺开纸画图。第一版不行,第二版不行,第三版画完看着凸轮曲线,又觉得角度不对。我妈问我爸:“你画这些玩意有什么用?”

我爸答:“有用,能救人的。”

画好了图纸,我爸找了萧山一个亲戚开的小机械加工厂加工零件。第一次试验,没触发;第二次,触发了但没锁死;第三次——“咔”的一声,那个声音特别干脆,像门锁上一样——吊篮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半空中。

边上人喊:“成了!成了!”

再试。那天一共试了十次。十次都稳的。

1997年,我爸自主研发的高空作业防坠器,获评杭州市科学技术进步奖。报纸上登了我爸的名字,三等奖。同年,这项技术拿了浙江省科技进步优秀奖。这是我们家获得的第一个科技奖。

陈祝强,小学毕业,拿了科技进步奖。他是不是我的天才老爸!

什么是天才?一个人只有小学文化,却能自己啃下制冷技术,能设计出防坠器,能拿到科技进步奖。一个人把他能走的路走到了高处,让他的孩子从他站的地方继续往前走。这就是我心目中的天才。我老爸就是这样的天才。

我为我爸爸骄傲,我爷爷却淡然,他更多惦记着下一代读书的事。1995年,我考上大学,爷爷专门从自己的积蓄里拿出一千块钱,托我爸转交,再三嘱咐“计算机一定要学好”。

“一百多年前的人造的,手艺真不错!”

后来我读书一路读上去,步子也越走越远。从杭州去上海,又去海外深造、工作,一头扎进遥感、激光雷达领域,参与探月相关科研工作,这些领域是我父亲当年埋头画图时,从未设想过的远方。

我有段时间在芬兰工作,父母亲刚好也退休了,我接他们来芬兰小住,逢着假期,又陪着二老游览法国、德国、意大利、荷兰等地。他们语言不通,落地就找热饭。我爸唯独对一件事热衷——收集硬币。

起初我没太在意,后来,我发现他攒得极认真。每到一个国家,他都要仔仔细细看那些硬币背面的图案。法国的印着播种的农妇,德国的有鹰,荷兰的印着国王侧脸。意大利的那枚最精致,光线一照,凹下去的线条像刻刀才走过。

我爸把硬币分门别类,一枚一枚装在小册子的塑料卡位上。回国后他把册子摆在床头柜上,举着放大镜看。他向来访的老朋友展示这些“宝贝”,常说:“你看这枚——正面是国王,背面是面值,就那么几个数字。一百多年前的人造的,做工多细。那时候没有数控机床,全靠手工开模。这手艺真不错。”

我忽然想起他那本珍藏了70多年的学生手册,那上面每个字都是他努力学习的证明。眼前的硬币,也是他“活到老学到老”的证据。

有些东西就是这样传下来的——爷爷学了一辈子,我爸学了一辈子,我也还在学。

文中照片由口述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