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伍
改编自陕西作家陈彦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主角》的同名电视剧,这段时间非常火。很多人看完48集的电视剧,又“逆向”去追78万字的原著。
《主角》之所以如此受关注,在于无论小说还是电视剧,都写活了秦腔——秦腔的经典剧目、唱腔、动作、绝活,唱秦腔的、听秦腔的人,还有秦腔的魂。
秦腔:“百戏之母”
苟存忠给易青娥教的第一折戏,叫《打焦赞》。
这是一折杨家将戏。苟老师是有一套说辞的:“一来这是个武戏。演员‘破蒙戏’,最好都是武戏,二来《打焦赞》的杨排风,是个烧火丫头出身。你了解烧火丫头的禀性,容易把握角色……”
——《主角》上部二十八
小说《主角》像一部全景式描写秦腔行业的史诗。主人公忆秦娥,原名易招弟,是秦岭深山里的一名放羊娃。为了给家里减轻负担,她随舅舅进了县剧团,又从一名厨房的烧火丫头,成长为“秦腔皇后”。
忆秦娥平生学的第一出戏,就是秦腔《杨排风》里的折子戏《打焦赞》。
在很多人眼里,秦腔就是陕西的地方标签。但秦腔不独是地方戏,它是中国最古老的戏曲剧种之一,是所有梆子戏的总源头。昆曲被称为“百戏之祖”,而秦腔被称作“百戏之母”——这说明秦腔具有和昆曲分庭抗礼的地位。
2006年,秦腔入选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它的历史可追溯至两千多年前的先秦。李斯在《谏逐客书》中写道:“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击瓮叩缶”便是秦腔的雏形。此外,唐代的李白有“胡人吹玉笛,一半是秦声”的诗句,北宋的黄庭坚也写过“鼓缶多秦声,琵琶作胡语”,均是秦腔的美学写照。
历史上的“花雅之争”
封导一路都在谝秦腔进京的事。他说秦腔最风光的进京,要算魏长生了:“他发现昆曲的路数,也是快撞到南墙了:戏词太文雅,普通人几乎听不懂。他回来,就有针对性地,专门打理了几出‘生活’戏,二次进京时,专跟昆曲打起了擂台。结果,一下就把昆曲给打败了。”——《主角》中部十八
忆秦娥随省秦剧团进京汇演,她主演的《游西湖》整场收获九十七次掌声。几个老专家激动不已:“把秦腔振兴起来,戏曲才有大希望。”
他们为什么这么激动?这就要提到戏曲史上名震天下的“花雅之争”。雅部专指昆曲;花部统称乱弹,以秦腔为主力。
小说讲到乾隆四十四年(1779),秦腔大师魏长生携戏班入京,以《滚楼》轰动京城。观众蜂拥看秦腔,老牌昆曲、京班门可罗雀。
并非虚构的“花雅之争”被平移到一部虚构的当代小说里,是有其深意的——昆曲是文人士大夫捧出来的正统,寻常百姓不识字,坐在台下如同听天书,而花部便是“咱们秦腔领头的各路梆子俗戏,不抠斯文典故,唱人间悲欢,声腔激越,身段热闹,田间地头的农夫、街市贩夫都听得懂、爱得疯”。
电视剧《主角》里,剧作家秦八娃更是酒后论史,讲到其中缘由:“因为秦腔俗,没有高深的典故,没有咬文嚼字的唱词,全是家长里短,俚语俗谚,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生命力呀!”
“当年魏长生凭一身功夫压过昆曲,如今这丫头《游西湖》进京九十七次掌声,也算续上二百年前秦腔闯京城的旧脉络。”
这几段荡气回肠的酒后论史,也正是作家陈彦借笔下人物想表达的。秦腔振兴,戏曲才有希望,根子就在这里。
秦腔绝技:吹火、卧鱼
身子几乎是一个关节一个关节软卧下去的,但又不能让观众看到关节的生硬折叠。她是一匹锦缎。这匹锦缎像是被魔力所控制而点点柔软下沉着。当身子旋扭到三百六十度,呈“犀牛望月”状时,恰似一尊盛着盈盈波光的“玉盘”,琥珀粼粼,却点滴未漾……
——《主角》中部十八
忆秦娥在表演秦腔《游西湖·鬼怨》时,有一段长达三分多钟的慢卧鱼(戏曲旦角的核心身段,形似游鱼沉落水底)。像这样正面描写秦腔绝技的段落,读来让人过足了戏瘾。
小说里写到的秦腔剧目有十几出,既有传统老戏《游西湖》《周仁回府》《打焦赞》,也有现代红色剧目《洪湖水》(《洪湖赤卫队》),还有虚构的剧目——剧作家秦八娃为忆秦娥量身创作的《狐仙劫》《同心结》,它们串联起忆秦娥的舞台生涯。
全书的核心剧目《游西湖》源自明代传奇《红梅记》,讲述南宋末年,权相贾似道霸占李慧娘,后将其杀死。李慧娘的幽魂夜闯贾府,凭卧鱼、吹火等绝技,救下心上人裴瑞卿,并痛惩奸人。
“秦腔吹火”是《游西湖·杀生》这一折戏的灵魂,也是秦腔艺术的“绝活”。小说中,忆秦娥的师傅苟存忠为练这门“绝活”,十二三岁就把眉毛、头发全烧光了,并且至今都留着无法医好的累累疤痕。最后一次演出,苟存忠在舞台上强撑衰老病体,终于完成夙愿,一口气吹出三十六口连珠火,一口,两口,三口,四口……由慢到快,由弱到强,直到“连珠火”将贾化、贾似道、贾府全部变成一片火海,台下掌声震天。
因吹火的松香粉尘侵入呼吸道,苟存忠下台后便窒息倒地,当场离世。这舞台殉戏的一幕,是小说最震撼的情节。
什么是戏比天大?什么是“台上唱戏,台下做人,戏命合一”?一生戏痴的苟存忠用自己的生命,给忆秦娥上了最后一课。
秦腔和文学陕军
不正是因为人间需要悲悯、同情与爱,忆秦娥才把戏唱得欲罢不能吗?忆秦娥的苦难,忆秦娥的宽恕,忆秦娥的坚持,不正在于无数个乡村的土台子前,总有黑压压簇拥向她的人群吗?因此,数百年来戏曲的大幕总是能拉开。而拉开的大幕前,即使“燕山雪花大如席”,也都不缺顶风冒雪的看戏人。
——《主角》后记
这段写在《后记》里的话,可谓陈彦创作《主角》的自述。陈彦13岁进剧团,后来成为秦腔专业编剧。正因为常年扎根在基层,看遍了秦腔艺人的悲欢百态,他才有能力写出《主角》里忆秦娥、苟存忠、胡三元等鲜活的梨园人物。
秦腔的本色是激越苍凉、大悲大喜,唱腔高亢凄厉,自带黄土高原的苍茫宿命感。而从柳青、路遥、陈忠实、贾平凹到陈彦,五代陕西作家的笔下人物普遍带有这种气质,秦腔作为核心精神意象,从未离开过“文学陕军”的创作视野。
柳青《创业史》最先将秦腔融入乡土叙事,书中没有完整戏台演出,只截取农民下地、行路时随口哼唱的零碎戏词;路遥《平凡的世界》延续苍凉底色,高亢悲怆的秦腔与信天游,烘托出孙少安、孙少平的坚韧气质;陈忠实《白鹿原》中,秦腔的戏台既是村民看戏的娱乐场所,也是宗族礼教、时代斗争的舞台;贾平凹直接以《秦腔》作为小说书名,用挽歌式的笔法写秦腔的没落。
在戏曲编剧出身的陈彦笔下,秦腔不再是背景符号,而是叙事本体,戏台、功法、艺人疾苦、梨园人情完整展现戏曲行业的真实生态。当我们读完忆秦娥跌宕起伏的一生,听完《游西湖》《周仁回府》苍凉婉转的苦音,便真正读懂:秦腔,是西北土地的灵魂,也是中国人永不褪色的乡土浪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