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图 王璟 本图包含AI创作
熊澄宇 中国传媒大学教授、文化发展与传播研究院院长
今天，我站在良渚古城遗址这片承载五千年中华文明的土地上，与来自尼罗河畔的贵宾共同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文明对话。当我们仰望金字塔的巍峨，抚摸良渚玉器的温润，一个深刻的命题浮现眼前：古老的文明遗产，如何在今天城市建设和社会发展中焕发新的生命力？
令人欣喜的是，去年以来，中埃两国在多个层面深化考古合作，成果丰硕——陆上遗址联合考古捷报频传，水下遗址联合申遗携手并进。这些成果，正是两大古老文明从历史走向未来的生动注脚。
两河之畔
文明的摇篮
人类文明童年时期，河流是最重要的哺育者。尼罗河与长江，分别孕育了两座伟大的文明丰碑。
尼罗河的馈赠——古埃及人在尼罗河畔建起了金字塔。金字塔不仅是法老的陵墓，更是古埃及人数学、天文、工程学卓越成就的见证。胡夫金字塔精准地位于地球子午线正中，四条底边与四方分毫不差，展现了古埃及人对宇宙秩序的追求，塑造了古埃及文明独特的宗教观念和时间意识。
长江的润泽——五千年前的良渚先民在长江下游的冲积平原上创造了良渚古城。良渚古城是目前已知同时期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水系古城之一，其外围水利系统比大禹治水传说早一千多年。良渚玉器上繁复精细的纹饰，是人与自然、天地对话的虔诚表达。
这两种文明，尽管相隔万里，却在治水营城、玉石崇拜、礼仪制度等方面展现出惊人的智慧共鸣。农耕文明对土地的依赖，对天时节令的敬畏，对水利工程的重视，成为两种文明共同的精神底色。
殊途同归
发展路径的比较
当我们深入审视两座城市、两种文明的发展轨迹，会发现它们在相似中蕴含差异，在差异中走向共鸣。
城市规划的智慧——古开罗城的布局深受古埃及文明影响，城市以法老的神庙为中心向外辐射，呈“神圣中心”结构。良渚古城展现水系城市的独特面貌：宫殿区位于莫角山高台，外围是普通居住区，再外围为水利防护体系。这种“依水而居、随水而治”的规划理念，影响了此后数千年中国城市的选址与布局原则。
经济发展脉络——古埃及依托尼罗河泛滥平原，发展出以农业为基础、以贸易为补充的经济形态。贸易的触角延伸至努比亚、腓尼基乃至更远的地中海世界。而良渚文明同样以稻作农业为核心，但更早地发展出了跨区域玉材贸易网络——良渚玉器的玉料来源远至数百公里之外。这说明两种文明都深刻理解：通过资源的流通与交换，可以实现文明的共同繁荣。
文化传承路径——古埃及通过金字塔、方尖碑、象形文字将信仰与秩序铭刻于石，形成“石质记忆”，使古埃及文明的影响力延续了数千年而不衰。而良渚文明选择了一条不同的传承之路：玉器、陶器上的纹饰符号，祭祀仪式的规范程式，通过口耳相传与器物载体的结合，融入中华文明的血液之中。良渚玉琮上的神人兽面纹，后来演变为中华文明最核心的文化符号之一。
古今对话
文明的现代转化
当我们回望这两大古老文明，最值得思考的问题是：古代文明遗产，如何参与今天的城市建设和社会发展？
城市建设借鉴——当代城市规划越来越重视“韧性城市”的理念，良渚先民就展现了这一智慧。良渚水利系统是古代“韧性基础设施”典范，兼具防洪、灌溉、运输功能。这种“多目标耦合”的系统思维，对今天“海绵城市”及应对气候变化具有启示。金字塔建造中的组织协调、材料运输、质量控制，至今是工程管理学的经典案例。
精神文明传承——古埃及对永恒的追问催生了宗教、哲学与艺术；良渚先民将这种追问转化为礼制遵循，玉器是等级标识与天地媒介。面对物质主义冲击，这两种“超越性追求”有助于找回精神生活的深度与厚度。
可持续发展启示——古埃及人深知尼罗河是他们生存的根本，因此在数千年的实践中发展出了精密的水位观测、河岸维护、灌溉管理制度。虽然晚期的古埃及文明因过度开发尼罗河资源而走向衰落，但早期文明积累的生态智慧仍值得我们研究。良渚文明同样展现了对自然的尊重：古城外围的湿地公园、水稻田边的生物多样性廊道，体现了“取法自然、天人合一”的生态理念。
回望这些智慧，能帮助我们建立长远的历史视野。
携手当下
中埃考古合作的最新成果
去年以来，中埃两国的考古合作已经取得了突破性进展，两国正在联合考古和水下遗址申遗两个领域同时发力，书写着古老文明对话的崭新篇章。
陆上联合考古——2018年11月，中国社科院考古所与埃及旅游和文物部组建首支中埃联合考古队，在卢克索孟图神庙开展发掘，这标志着新中国成立以来，中国考古队首次进入另一个古老文明的核心地区。经多年努力，联合考古队系统发掘约2300平方米。2025年1月24日，成功清理出一座此前未知的圣湖建筑遗迹，填补了埃及学空白，提供了唯一经过系统科学发掘的圣湖样本。
水下联合申遗——2021年以来，中埃启动水文遗产联合申遗可行性论证。中国重庆白鹤梁题刻与埃及开罗罗达岛尼罗尺，分别是世界最独特的水文遗产：白鹤梁记录长江涪陵段千余年枯水资料，被誉为“世界第一古代水文站”；尼罗尺记载1300多年尼罗河洪水信息，测量历史超5000年。2024年5月，“中国白鹤梁题刻与埃及罗达岛尼罗尺联合申报世界文化遗产座谈会”在开罗举办。2025年6月，联合申遗工作会议在埃及新行政首都召开，明确了加快签订合作备忘录、编制申报文本、确立实施机制等方向。
这些合作表明，古老文明的智慧在当今世界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中埃以考古为纽带、遗产保护为桥梁，为全球文化遗产保护提供新范例。
面向未来
文明对话的意义
文明的活力在于持续的对话与交流。良渚古城遗址与金字塔，代表着人类童年最灿烂的想象力与创造力。今天我们对话，不是为了比较谁更古老，而是思考：面对气候变化、城市化、文化多元，我们从祖先遗产中能得到什么？
答案是谦逊——无论金字塔还是良渚古城遗址，都提醒我们：个人生命短暂，但文明事业可延续千年。我们不过是文明长河中的一朵浪花，但正是无数代人的接续努力，才成就了今天我们站在这里的荣耀。
答案是敬畏——古埃及敬畏尼罗河，良渚先民敬畏长江。对自然力量的尊重与顺应，使他们在两大河流域繁衍生息。面对生态危机，敬畏之心尤为重要。
答案是创造——金字塔建造者与良渚玉器雕琢者都是各自时代最具创新精神的先驱，追求美、秩序与永恒。这种创新精神应成为推动社会进步的永恒动力。
答案是合作——正如中埃联合考古、联合申遗所揭示的，文明的生命力在于交流，延续在于互鉴。两大文明古国以实际行动证明：不同文明可以超越时空、跨越山海，在对人类共同未来的探索中并肩前行。
五千年前，良渚先民在玉器上刻画神人兽面纹时，尼罗河畔的法老正指挥工匠垒砌金字塔。两种文明从未谋面，却在同一年代、不同土地上追寻同样的问题：什么是永恒？我们如何超越有限的生命？
今天，我们站在良渚古城遗址上，与来自开罗的朋友共话文明。这本身就是一种回答——文明因对话而永恒，因交流而鲜活。从卢克索孟图神庙联合考古，到白鹤梁与尼罗尺联合申遗，中埃两国正在多个维度书写古老文明对话的崭新篇章。这些合作推动了两国人民的相互理解，为全球文明交流互鉴树立了典范。
让我们携手，以古人之智慧，开今日之生面。让良渚玉光与金字塔夕照交相辉映，让长江浪花与尼罗河水波共振和鸣。让联合考古成果成为两大文明跨越时空的深情对话，让白鹤梁与尼罗尺的携手申遗成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文明注脚。
因为，我们都是人类文明的孩子。
【本文系在2026古都文明对话（杭州—开罗）国际学术交流活动杭州场的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