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八仙 吕洞宾 张果老
木雕铁拐李造像
清代和合二仙木雕吉子
几年前,我在小说《昆仑海》里写过八仙的画作为暗号,从中了解到铁拐李的造型是八仙中流传最广的一个。我曾与友人探讨八仙中铁拐李的造型变化,为何此处的胡子是络腮胡,那一处却成了山羊胡?
其实,在明清时代,当文人画仍在宣纸上追逐空灵禅意时,民间匠人的刻刀早已在木料深处掀起一场尘世的狂欢,那是一场关于美学的“下沉”——诸神从肃穆的庙堂走入寻常巷陌,神话传说与市井生活交织出新的叙事,曾经遥不可及的神祇和传说,在木质纹理之间,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张扬与自由。
在徽州建筑的精雕细琢间,在浙东窗棂的玲珑剔透中,福禄寿三星不再遥不可及,而是以亲和的笑貌降临于民居梁枋;《西厢记》的才子佳人、《三国演义》的忠勇英雄,纷纷从文本跃入木质画面,而他们的案头上,分明放着生财有道的“刘海戏金蟾”,吉庆和悦的“和合二仙”,各显神通、奋勇向前的“八仙”、福寿延绵的“麻姑献寿”……
尤其是和合二仙,源自唐代诗僧寒山与拾得的传说,其形象本就是中国文化中“和谐团圆”的终极象征。相传二人情同手足,行为超脱不羁,却蕴藏深邃智慧。那段著名的对话——寒山问拾得世间谤我、欺我当如何,拾得答以“只需忍他、让他,再待几年,你且看他”——已成为处理人际矛盾的经典哲学,倡导豁达与宽容。传说为成全对方,他们各自牺牲,最终寒山执荷花(寓“和”)、拾得捧食盒(寓“合”)重逢于苏州寒山寺,一笑泯恩仇。
现存的木雕形象中,他们的面容总是慈眉善目、笑容可掬的,姿态从容安详,整个画面洋溢着和睦、温暖、其乐融融的幸福感。而我觉得,人生在世既平安又有财,自然十分完美。这种共通的情绪基调,使得它们作为装饰艺术品(无论是建筑木雕,还是案头摆件)时,能极大地提升环境的愉悦感,符合人们逢凶化吉、迎祥纳福的心理需求,成为一种可视化的“吉祥话”。
在世俗生活中,人们还有何求?我想,抵御人生多变的风险是不可回避的课题。而在木雕世界里,为了应对这些纷繁的问题,也有两组群像,容纳着多重的精神依托,共同抵御现实生活中的不确定性——福禄寿三星与八仙。
福禄寿三星分别对应人世三种核心愿景:福星赐予平安顺遂,禄星象征功名仕途,寿星保障健康长寿。木雕三星常置于家中厅堂,以具象化的神圣群像提醒人们追求现世福祉的平衡,缓解对命运无常的焦虑。其存在既是对美好生活的祈盼,也暗含儒家“修齐治平”中家庭稳定、事业有成的价值导向。八仙则代表凡人通过修行得道、各显神通的群体意象。木雕八仙常出现于屏风、门窗或礼器上,其“各持法宝、普度众生”的叙事暗示了应对困境的多元智慧。在民间语境中,八仙过海的传说更被引申为“团结协作、以长克短”的生存哲学,鼓励人们以灵活策略应对风险,突破逆境。
我尤其喜爱八仙中的吕洞宾和张果老,在人生多变的风险中,人们祈求吕洞宾赐予的不是蛮力,而是清晰判断和解决难题的巧智。他的拂尘则寓意“拂去尘缘”,恰似神秀禅师的偈语“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提醒人在困境中需保持心境清明,方有找到出路的机缘。而张果老最独特的标志是倒骑毛驴。这本身就是一首充满玄机的无言诗。他悠然吟唱着“退步原来是向前”的禅机。那云淡风轻的笑貌,将对行差踏错的焦虑,都化作了可付一笑的烟云。你会突然发现,这是一种“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达。
回望我沉浸式搜集的大量民间木雕,仿佛看到张岱笔下的《陶庵梦忆》,只要翻开这本社会之书,阅览这些木雕,三百多年前的月光、市声、烟火便穿透岁月,一一落地。张岱在序言中曾说,“繁华靡丽,过眼皆空”,可是在这些木雕中,我们却分明获得了一种与之相反的永恒——它们的世俗化进程,绝非艺术的庸俗化,而是一场可贵的平民美学实践。在我看来,它们成就了艺术与生活的共谋,构建了一个人神杂处、充满烟火气的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