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 谢时臣 《西湖春晓图》 明代画西湖白堤最经典的作品之一。现藏济南市博物馆。
司马一民
● 在杭州圆了少年梦
长庆二年(822)七月,朝廷任命五十岁的白居易为杭州刺史。在南下途中,白居易写下《长庆二年七月自中书舍人出守杭州,路次蓝溪作》,其中有这样的诗句:“余杭乃名郡,郡郭临江汜。已想海门山,潮声来入耳。昔予贞元末,羁旅曾游此。”
宝历元年(825),白居易外放为苏州刺史,在那里写下《吴郡诗石记》:“贞元初,……时予始年十四五,旅二郡,……以当时心,言异日苏、杭苟获一郡足矣。及今自中书舍人间领二州,去年脱杭印,今年佩苏印,既醉于彼,又吟于此,酣歌狂什,亦往往在人口中,则苏、杭之风景,韦、房之诗酒,兼有之矣。岂始愿及此哉!”
白居易感慨:我十四五岁寄居杭州和苏州时就存了心愿,日后我如果能够到苏杭其中一地为刺史,就满足了。没有想到,我在杭州刺史任满以后,隔了一年又上任苏州刺史。一个人兼有苏杭两地的风光和诗酒,岂不是少年时代的心愿都实现了吗?
不过,白居易寄居杭州的时间,到底是“昔予贞元末”,还是《吴郡诗石记》中的“贞元初”?从“予始年十四五”推算,应当是“贞元初”(785—789)。
● 现在的白堤不是白居易修筑的
西湖北边,东起“断桥残雪”,西至“平湖秋月”,一条把西湖分为外西湖与里西湖的堤岸,就是著名的“白堤”。不少人以为这是白居易在任杭州刺史期间主持修筑的,并且以他的诗《钱塘湖春行》为佐证,其实这是美丽的误传。
长庆四年(824)春,白居易确实在杭州主持修筑过一条西湖堤岸,被称为“白公堤”。白公堤在何处?说法不一,但有一点是基本一致的,即白公堤的一端在钱塘门外,今天的六公园、湖畔居附近。
白居易修筑的白公堤把西湖一分为二,堤内是上湖,堤外为下湖;上湖蓄水,并建水闸,需要时放水,“渐次以达下湖”,这样既可防止洪水淹没湖下农田,又可以蓄水,按时令灌溉农田。“劳心”的白居易还写了一篇800多字的《钱唐湖石记》(“钱唐”乃唐时正式地名,后避国讳改“钱塘”)刻石立于水闸旁边,交代后任如何灌田、浚井、通漕:“……凡放水溉田,每减一寸,可溉十五余顷;每一复时,可溉五十余顷……大抵此州春多雨,秋多旱,若堤防如法,蓄泄及时,即濒湖千余顷田无凶年矣……”
大凡放水灌溉田地时,湖面水位每降低一寸,可以灌溉十五顷有多;每一昼夜,可以灌溉五十多顷。杭州往往春季多雨,秋季干旱,如果堤防修筑得法,雨季时蓄水,旱季时放水浇田,那么钱唐湖附近的一千多顷农田就不会有荒年了。
农耕社会,农业是头等大事。你不得不佩服白居易的行事缜密,以及他爱民的拳拳之心。
白沙堤即白堤,白居易在《杭州春望》中说得明白:“望海楼明照曙霞,护江堤白踏晴沙。涛声夜入伍员庙,柳色春藏苏小家。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他在诗中自注:“孤山寺路(即白沙堤)在湖洲中。”清代志书《西湖志》按语:“旧志云不知所从始”,说明白沙堤起源无考。可见白沙堤在此之前就有了,也证实了此堤不是白居易主持修筑的白公堤。
沧海桑田,曾经造福杭州百姓的白公堤已无迹可寻。杭州人为感恩白居易,有意无意地把白沙堤附会成了白公堤,简称白堤。这是历代杭州人都乐于接受的“美丽误传”。
● “绕郭荷花三十里”
南宋诗人杨万里写过许多西湖的赏荷诗,白居易也写过一首《余杭形胜》,记录了唐代杭州的荷花之盛:“余杭形胜四方无,州傍青山县枕湖。绕郭荷花三十里,拂城松树一千株……”
白居易写的不是西湖的场景,而是“绕郭”,也就是杭州城外环城三十里。杭州的城外水塘众多,适宜种荷得藕,顺便形成了“绕郭荷花三十里”的“观光农业”,可谓一举两得。
这首诗写的是杭州的“形胜”。白居易为什么把不是“著名景点”的“绕郭荷花三十里”特别点出来呢?有没有可能这样的“观光农业”是白居易倡导的?
作为一州的最高长官,白居易首先考虑的是州民的温饱,就像他修筑白公堤首先考虑的是农田灌溉。至于能一举两得或多得,那是他的智慧使然。
● 给杭州的“检讨书”
白居易晚年在洛阳写过两首“检讨”诗:
“三年为刺史,无政在人口。唯向城郡中,题诗十余首。惭非甘棠咏,岂有思人不?”
“三年为刺史,饮冰复食檗。唯向天竺山,取得两片石。此抵有千金,无乃伤清白。”
我做了三年的杭州刺史,没有什么政绩能让百姓称颂,只走到郡城各地,作了十多首诗;向天竺山取了两块石头作纪念,这件事恐怕伤了我的清誉。
白居易太谦虚了,在杭州任上不到两年,他干了两件大事:重新浚治了唐大历年间杭州刺史李泌在钱塘门、涌金门一带开凿的六井,改善了市民的饮用水条件;修筑西湖湖堤并建水闸,增加湖水容量,解决了千顷农田的灌溉问题。
这样的德政,怎么会“无政在人口”?不过,在白居易看来,为官一任就应该造福一方,倒是拿了两片石头,总觉得心有不安。
白居易完全没有必要不安,他已经为这两片石头“买单”了。据《唐语林》载:“(白居易)及罢,俸钱多留官库,继守者公用不足,则假以复填。”
白居易把积攒下来的“工资”留了下来,留给继守者,给杭州继续办“民生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