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巷酱香 半城烟火

2026-06-07

官酱园生产的豆豉酱香浓郁,老少咸宜。(摄自扬州大运河博物馆)

邹杭定

中国人,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四件和酱园店有关。

清末民初,杭州城有八家知名老字号官酱园,大都开在古城门内人口稠密的街市中。比如庆春门内的“恒泰”、清泰门里“元泰”和钱塘门的“永昌”;还有西湖边清波门里的“乾发”、涌金门的“惟和”与望江门有名的“鸿吉祥”。到了城北桨声欸乃的运河畔,有大关的“同福泰”和靠近卖鱼桥的“正兴复”官酱园。

何谓官酱园?清末民初,对民间盐业买卖课税严苛,盐业是垄断专营的行业。但凡酱园店涉及盐的买卖,必须申请盐帖(许可证),方得“官盐”之名。官酱园之称由此而来。

这八家官酱园,都是杭州酱酒零售业中赫赫有名的酱园大佬,而“乾发”则是我童年常去之地。

整齐排列的酱缸像一阵方队

在杭州,出清代时八旗驻防营的营门口,西南有一条南北走向的劳动路。路不算长,慢走十分钟大概就到头了。劳动路顶天立地,很像工字形中间的那一竖,上面顶天一横是河坊街,下面立地一横是涌金门直街,都是离南宋御街不远的商业繁华之地。

有两家酱园店各据一横。涌金门闹市口这家,叫“惟和”,清波门河坊街上的那家,称“乾发”。两家官酱园坐落在两座古城门内,南北相望,中间只隔二里多路,是杭州城里离得最近的一对官酱园好兄弟。

江南一带的官酱园,格局大致相同,多为前店堂后坊园。走进高墙天井,穿过喧哗的店堂走进后门,就能看到宽阔的坊园。一色半人多高的酱缸,头顶黑簇簇的大笠帽,横平竖直排列整齐,像列阵等待出征的武士方队,寂静无声威武肃穆,很有“沙场秋点兵”的气势。

“乾发”酱园店当初也有同样的格局,只不过后来河坊街路面拓宽,“吞吃”了前面的天井,只剩下临街店堂和后面的小作坊。民国初期,劳动路曾是一条河,叫作运司河,是贯穿南北的水路。 “乾发”傍河而建,可得舟楫进出和货物吞吐之便。西侧面还有扇小门,开在运司河边上,酱园货物通过侧门进出,不影响店里临柜生意和堂吃食客。

酒碗里装着市井百态

幼时,我家就在劳动路西南隅,旧仁和署旁边的阿太庙弄(阿太庙弄是南宋古巷,紧邻太庙与府学。“阿”是吴语小称前缀,指太庙旁小巷。后并入府学巷,今属宋韵街区),离“乾发”酱园店很近。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我读小学,外婆常差我去“乾发”沽酒。老外婆喝不来黄酒,她只喜欢胡庆余堂的“十全大补酒”。“乾发”老酒是拿来烧菜用的。每次只沽两合(读“格”)。外婆说,老酒多放几天就会混浊,随沽随用,碰到开甏(音:bèng,指陶坛)清酒的机会也多。“开甏清酒”是过去的说法,指当场打开一坛清酒,现开现卖,图的是新鲜。这样隔三岔五,“乾发”酱园店,成为我常去之地。

“乾发”左手边有一爿修车行,右手边紧挨一家面馆。酱园店门楣上,有黑底颜体金字招牌。店面坐北朝南,正对河坊街南侧的道院巷口。木头曲尺形柜台,将店面隔出一条还算宽敞的通道。紧贴旧板壁墙,摆了两张八仙桌和六条长凳,食客酒徒可以三面围桌而坐,堂食买醉,自得其乐。

再往里,走到暗戳戳的通道尽头,有扇通往后院的小门,里面有个简易灶房。每到秋末冬初,西北风呼啸进城之时,酱园店常会做一些应时卤味,如五香牛肉、猪头肉、白切冻羊肉,以及猪肚羊蹄之类的下水。现卤现卖,香气扑鼻,热气腾腾地放在门口条桌上,招徕过往食客。少数客人坐下堂吃,大部分人用干荷叶打包拎回家。

常有酒徒沽上一斤加饭酒,切上一盘羊肉或者猪头肉,从容坐下浅酙细酌。也有讲究者,一盘五香牛肉,来碟稍稍撒点细盐的油氽花生米,再加一小碟糖醋蒜瓣,这酒菜搭配近乎完美了。

浓郁酒菜香与酱园店气味相混,令傍晚饥肠辘辘的过往行人,常常猛吸一口诱人的老“乾发”香味,加快了回家的脚步。

许多酒徒喝到颈赤微醺时,大声说笑,如入无人之境。得意忘形之时,他们常常一把豁开衣襟,大声划拳吆喝,“五魁首啊,六六顺啊” “一心敬啊,哥俩好啊”,五爪金龙,拳拳相对。或有人站起来,单脚跨在条凳上,吼上一段绍兴大班或莲花落。他们声嘶力竭,血脉偾张,引来路人延颈举踵,争相围观,赢来阵阵掌声和喝彩。反倒是“乾发”的店员,禁不起这泼天喧嚣直冲买卖,大多冷眼旁观和侧目斜视,显出一副不屑与厌憎的样子。

边上更多的是一些安静的短衣客,往往来一斤最便宜的绍兴黄酒,叫上一碟小菜,独自躲在角落里慢慢吃。

这类食客有个习惯,酒过半碗,通常会请店倌到隔壁面馆,叫一碗过桥肉丝面来。肉丝浇头大半佐酒,剩下的划拉进汤面里果腹,一大碗汤面热乎乎落肚,酒足饭饱。短衣客手抵桌角慢慢起身,擦擦油嘴一路扶墙,尽兴而归。

还有一些嗜酒之徒,生活困窘,大多以拉大板车为生,无酒资也无闲暇坐下来堂吃。他们通常斜靠柜台外侧,沽上半斤廉价黄酒,摸出二分钱,买点龙须菜,或讨巴掌大荷叶,摊一撮酒糟,放在柜台角落处独享。他们呷一口黄酒,撮两根龙须菜,仰起脸,一点一点投进口中,那慢动作极具表演性,既夸张又享受,脸上全是心满意足的表情。待到半斤黄酒落肚,用手抹去嘴角酒沫,抄起停在店外的大板车,脚底生风,又蹬蹬上路去讨生活了。

店里的伙计各有绝技

“乾发”店里的伙计我都认得,他们的区别,仅在于叫得出或叫不出名字。走在马路上,哪怕他们混迹于川流不息的人群之中,我也能一一指认出来。

记得有个好伙计,是个身材高大魁梧的中年人,天庭饱满,红光满面,有一对多肉的招风耳,见人笑眯眯特别和气,一见就有好眼缘。我喜欢他的和善,常常等他来招呼我。

那时我十岁上下,正读小学三四年级,看《三国演义》连环画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我十分佩服书中的英雄袁绍。而“乾发”这位店员长相,基本符合我想象中的袁绍,就暗暗称其为“袁绍”。这“袁绍”力大无比,伸出双手张开五指,能同时撮起两甏五六十斤黄酒,从库房里快步而出,健步如飞,顾客莫不啧啧称奇。

与英雄“袁绍”相反,店里另有一个中年伙计矮瘦个头,两只眼睛小而深邃,就像大门上打过两枪留下的黑洞,那长相不太好恭维。他平日里面色阴沉,寡言少语。走起路来总哈着腰,好像永远也直不起身。因其脸色青中泛绿,我以《水浒传》里杨志的绰号,暗中称他为“青面兽”。

“青面兽”虽然面色铁青不苟言笑,但他也身怀“绝技”,令人钦佩。每次交易后收钱找零,“青面兽”常常是手握纸钞硬币,哈着腰,迈着坚定的八字步走向柜台,面无表情,也从不正眼注视接钞顾客。他将藏于手心之中的纸钞硬币,满把拍在柜台上,“啪”的一记重响,恰如衙门官老爷惊堂木拍案,着实吓人一跳。巨响过后,他慢慢移开手掌,一把硬币整整齐齐,从小到大顺成一溜,像魔术师表演,充满噱头也极具观赏性。

我很佩服他这个招牌动作,回家后曾偷偷苦练多次,却始终没有学会。

“青面兽”双眼虚光,有时似乎在瞄准店外河坊街上川流不息的人群。若顺他的视线延伸看过去,有人发现,他是在远眺道院巷口豆腐摊上的“豆腐西施”。年轻的“西施姑娘”是河坊街上道院巷口不容错过的一道风景。

多年后我身处异乡的冬夜,万籁俱寂之时,听得头顶哔剥有声的雪子,在瓦缝里不断跳动。老“乾发”酒徒们荒腔走板的“绍兴大班”,就会莫名其妙冲将出来,出现在我的幻觉之中。昔日人声鼎沸的酱园店,早已消失。历史,也翻过了散发着酒醇酱香的市井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