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游晚归图页》 [宋]佚名 北京故宫博物院藏
[北宋]李公麟(传)《西园雅集图》局部
松庐
北宋绍圣元年(1094),哲宗皇帝亲政后恢复推行新法,反变法派纷纷被贬黜外放。身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也在被贬之列。
秦观时年四十六岁,被免去秘书省正字之职,改为馆阁校勘,随后外放为杭州通判。一离开汴京,秦观便吟出一首七绝:“俯仰觚棱十载间,扁舟江海得身闲。平生孤负僧床睡,准拟如今处处还。”此时的诗人还是一派逍遥自得,毕竟是外放到“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繁华都会。
然而,可爱的诗人实在是过于天真了。是年闰四月,人还未到杭州贬所,一道诏书又至:“秦观落馆阁校勘,添差监处州茶盐酒税。”
你不是想“准拟如今处处还”吗?那就贬你到地处偏隅的处州(今浙江省丽水市)吧!
好不容易跋山涉水来到处州,时已入秋,山城一片萧瑟。秦观初来乍到,无处安身,只得到城西南的法安寺借宿,这也应验了诗句中的“平生孤负僧床睡”。
秦观在处州的本职工作是收取酒税。处州山水景致绝佳,加上监酒税的工作本身也无足轻重,秦观乐得邀山览水,四处漫游,写下了名篇《好事近·梦中作》: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飞云当面化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此词先描写梦中春日山行的景象,而后风云突变,暗喻词人人生的重大变故。末结点明梦醒后所处所感,看似恬淡旷达,未见一个愁字,实则隐藏着巨大的痛楚。故黄庭坚将此词“解作江南断肠句”。
秦观常常回想当日任职馆阁的生活,与黄庭坚、张耒、晁补之等人诗酒流连,唱予和汝。曾经携手的同党诗友如今都已是星飞云散,流落四处了。在秦观的记忆深处,最难忘的应是昔年那场西池宴集。他边忆边写: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这便是千古名作《千秋岁·谪处州日作》。前两句写眼前之景。“花影乱,莺声碎”化用唐人杜荀鹤《春宫怨》诗“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但这两个三言句凝练得更工更巧。“宽衣带”语出《古诗十九首》之一:“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此联注入汉魏诗风,柔而不靡。前结从江淹《拟休上人怨别》诗“日暮碧云合,佳人殊未来”化出,字面写怨情,细品又不是,这正是少游词的微妙之处。清代周济《宋四家词选》所言“将身世之感,打并入艳情,又是一法”,此处即是。
上阕写今,引出下阕忆旧。西池即汴京西北金明池。《淮海集》卷九《西城宴集》诗题下注:“元祐七年三月上已,诏赐馆阁花酒,以中浣日游金明池、琼林苑,又会于国夫人园。会者二十有六人。”“鹓鹭”谓朝官班行有序,犹如天空中成列飞行的鹓鸟与白鹭。参加这次盛会,是秦观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
“日边清梦”典出李白《行路难》之一:“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因以“日边”喻帝都。“朱颜改”则是援引了南唐李后主那首著名的《虞美人》。末结是全词的高潮,词人暗示自然的春天、仕途的春天、生命的春天都在消逝,只能将心底的“深怨”化作万点“飞红”,汇成一片“愁如海”。结得如此简洁有力,确是动人魂魄,不愧千古绝唱!
此词一出,元祐党人纷纷唱和。连已远谪琼州的苏轼,得到秦词后,也步原韵和词一首:
岛边天外。未老身先退。珠泪溅, 丹衷碎。声摇苍玉佩,色重黄金带。一万里,斜阳正与长安对。道远谁云会,罪大天能盖。君命重,臣节在。新恩犹可觊,旧学终难改。吾已矣,乘桴且恁浮于海。
毕竟是苏轼,全词交织着抗争与超越,格调更为高远。末结典出《论语》,苏子以孔子自居,教导秦观要学习子路,重新振作起来。
有宋一代,和唱最多的词,一首是贺铸的《青玉案·横塘路》,另一首便是秦观的《千秋岁》了。以这首词为滥觞,形成了一个新的词类——贬谪词,为霞蒸云蔚的宋词别开生面。
七百年后,清嘉庆年间,处州姜山出土宋代酒瓶若干,疑为秦观旧物。当时青田学者端木国瑚赋诗感怀:“小塍荒草埋吟屐,隔代苍苔出酒瓶。太息藤州人去后,难将风月问园丁。”
这也算是秦观与处州的不了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