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经过那些炒货店门口,只要听到炒制花生、瓜子、山核桃传出的“沙沙”声音,或是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炒货香味,我就会一下子进入童年时代过年的情境。
那时候,从窗户望向天空的视线,会被一只只挂在窗台的酱鸡酱鸭阻挡。家家户户都会支个铁锅炒花生瓜子,这些喷香的炒货会被隆重地放入红色和绿色的塑料高脚盘中,或是盛在有嫦娥图案的月饼铁盒中。那些许久没见的亲戚提着竹编的水果篮一拨一拨地上门,屋外到处是鞭炮声……
食物的气味或滋味仿佛有着生命力,会在不经意间触动我们藏在心底的幸福感。
日本作家村上龙写过一个关于“热狗”的故事。故事是这样的:“我”在球场看台帮助了一个差点被赶走的老人,老人买了两个热狗并送给“我”一个表示感谢,同时他还讲述了自己的故事:“二十年前,我坐船从马赛来到美国……在马赛时,和一个芬兰女人住在一起,生了一个儿子。我们一家三口来到纽约,当时我儿子十一岁……我们曾经一起去过一次洋基球场,我们三个人一起吃热狗。你或许不相信,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吃热狗。香肠、面包、番茄酱和芥末在嘴里混合的味道,真是妙不可言。我一直在开出租车,只要经济稍微宽裕一点,我们三个人就一起去洋基球场吃热狗。”
然而当老人被问及“现在还去洋基球场吗”时,老人伤感地回答说:“我太太死了。”当问到他儿子时,他一言不发地摇摇头。
在球场看台上吃着热狗,对老人来说,就是回忆他这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记忆有很多种,有些我们会念念不忘,有些则转身即忘。但关于食物的记忆是有优先级别的,比起其他类型的记忆,我们的脑中形成的与食物有关的记忆会更持久。我们能记起的不仅是关于食物本身的,还有当时的地点和周围环境。
对所有的动物来说,食物都是生存的关键。因此,和食物有关的记忆比如环境,也会变得至关重要,它能确保动物再一次找到这些食物。对人类而言,和谁一起分享食物也很关键,因为它意味着谁曾经帮助过我们,谁和我们一起同甘共苦,谁是我们重要的盟友……
除了味道和环境,食物还能唤醒更深层的回忆,即关于情绪与感受的回忆,往昔种种会随着食物的滋味在脑海中悄然降临。
当你回忆起某次重要的聚餐,例如你第一次约女友在外面吃饭,你的记忆是不是特别深刻?你闭上眼睛,周遭的一切如电影般在你眼前回放,有些陈旧的卡座、边角卷起的菜单、像划桨一样缓慢旋转的老式风扇、女友那一身特地准备的白色长裙,还有你当时紧张又幸福的心情……当你再一次吃到这些食物时,这些记忆就会瞬间浮现出来。
我们之所以能够深刻地记住这些用餐的场景,还有一个重要因素就是情绪。我们大脑中负责记忆的海马体和负责情绪的杏仁核的密切关联,会促进我们情绪记忆的形成,并强化记忆的强度。情绪可以帮助我们记住用餐时的感受,不论其味道好坏。就像在《孤独美食家》中,热狗也许并不是一种特别美味的食物,一家人在一起才是真正“妙不可言”的滋味。当老人在球场吃热狗时,能再次体会到当初的幸福感。
普鲁斯特的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中这样描述食物对于记忆的承载:“一种舒坦的快感传遍全身,我感到超尘脱俗……那情形好比恋爱发生的作用,它以一种可贵的精神充实了我……那点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贡布雷时某一个星期天早晨吃到过的‘小玛德莱娜’的滋味……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
有时候我会想一个问题,怎么样才能算得上是一个幸福的人?也许答案就是拥有的美好回忆要比糟糕回忆多。如果我们珍惜一日三餐,珍惜和家人每一次平常的聚餐,那我们也会成为一个幸福的人。尽管生活并不会总如我们所愿,但是当我们的脑海中藏着数不清的幸福片段后,那些简简单单的食物会为我们一次又一次开启美好的回忆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