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图 吴藓藓
老余工作时的背影
过年时,市场迎财神,老余也拍一张沾沾喜气
口述 余友敏 整理 李晚
1987年,我19岁,离开老家安徽舒城,第一次到杭州来打工。
来之前,听人说,杭州是“战场”——本村有个老乡,刚刚“吃了败仗”,从杭州“逃”回来,年纪大我几岁,身材也结实,就是吃不消干。
我妈问我,他都“逃”回来了,你还要去啊?
表哥也劝我,“在杭州做码头生活,一担两百斤,你年纪小,指定干不下来。”
我跟表哥说,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清晨车站挤满出门打工的人,车没停稳,先占个“山头”
从老家出发那天,正好是正月二十。先从舒城到省城合肥,百来里路,花了大半天。
省城开往杭州的大巴,早上五点发车。我和表哥提前一天到省城,咬牙花两块钱在宾馆住一晚。
清晨车站挤满出门打工的人,车没停稳,表哥扯着我,把被子、鞋子往窗户里丢,先占个“山头”,人再结实地往车上挨。到杭州已经晚上六点,从半道红汽车站下车,我见到151路公交车,心想这车怎么拖着两条辫子,真是奇怪。
我的第一个落脚点,在三堡边上。
我老家舒城,有湖有山,没有江。我在《水浒传》里读到过钱塘江,鲁智深错把潮水听成战鼓声。读时没有概念,当真到江边过活,才知道真假。
夜里,潮水打在江壁上,把石头震得轰隆巨响,简直是万马奔腾,听得心下发慌。可到早晨醒来,却什么也不见,不知道这战马随潮荡去哪儿。
表哥早我一年来杭,轻车熟路地带我上码头找活儿干。江边几个包工头老板,听口音也是安徽同乡,主要做下船扛包的活计。从船上卸下来的材料,用来建四堡污水处理厂。
人家打量了我几眼,也没多话,就让我跟着哥哥有样学样。反正江边百来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起先谁也不认识谁,口音倒是像,三两句话一对,哦,谁的老家就在谁的隔壁县,谁家的嫂又是谁家的妹,很快就抱了团。
杭州挣得多,还“明码标价”,这是最大的吸引力
码头的活儿不难,全凭一身力气;可码头的活儿又太难,挣的是子孙钱——把这辈子,甚至下辈子的苦,都提前吃尽了。黄沙船从富阳过来,顺着富春江一路漂到三堡四堡,到了江边,班头组织一下,我们就从船上扛沙包下来。
一船三四十吨黄沙,一袋一百斤,两肩各一包,从船上踩着踏板挑下来,两条腿都在发抖。刚上手还不是最沉,等到船底,铺底的沙袋进了水,黄沙混成了泥,可就不止两百斤了。硬生生扛一天下来,第二天在江边刷牙,腿已经直不起来,手也弯不过来。
同乡笑话我这个“小鱼”还在吐“奶腥子”,就要来这“吃人饭干牛活”。白米饭配榨菜,厨娘煮不好大锅饭,半生不熟,是常有的事。
夜里睡在江边的茅草棚里,冬寒夏热。冬天还好,活挑个几趟,人就暖乎了,夏天才难忍,光个膀子也嫌热,只好在肩头搭一块湿毛巾,一来当垫肩,二来擦汗。
可是啊,我心里还是觉得杭州的活计最好。
我不是没干过别的活。前一年去临县建筑工地干泥水工,每天挣个一两块。后来去无锡修路,一天从早到晚敲螺丝,无穷无尽,没点盼头。倒霉起来,像我堂哥,开山修路一年半,工期延误,最后一分钱也没挣着。
听来听去,杭州挣得多,还“明码标价”,这是最大的吸引力。只要下一船,就是一单的钱。几号船、多少吨、几个人,本子上记好,跟班头一对账,清清楚楚,现付现结。肯卖力气,一天五六块都有的挣。
就这样干了三个多月,等到这年端午,我已经挣了五六百块。巨款呐,我也不敢揣兜里,到邮局汇回家。我父亲拿着汇款单去邮局取,捧着钱回来说了句,这个五百块,淌了多少斤汗,真是娃儿的血汗钱。
运河水岸高,水位低,翘板陡得多,十几米长,像走钢索
历史上,受潮汐影响,运河水位低、钱塘江水位高,中间有堤坝、闸坝隔开。船只能在运河里跑,或在江里跑,不能直接互通。货物必须中转、装卸、倒运。
1989年2月,三堡船闸建成,钱塘江和大运河通航,实现了“双流齐汇”。我也从钱塘江来到了大运河。
大运河的活儿,说来和钱塘江像也不像。虽都是扛包下船,可运河水岸高,水位低,翘板陡得多,从岸边到船沿,十几米长,像走钢索。
在运河,我挑的是九五红砖,一块砖五斤,挑一担四十块,正好两百斤,一路扛一路散砖灰。搬完一趟船,浑身淌汗,汗水从脚心往外渗,没多久整个鞋子也湿透,走一步就哗哗作响。翘板上的砖灰,混了汗水,就成泥浆,踩上去滑得很,只好再用麻绳一点点捆上翘板,增加摩擦力。有一回,我不小心摔在翘板上,愣是让扁担给挂住了,把腰别伤了,歇了一天才好。好在没落水,当年的运河水太臭。
1992年,我开始在江边搞码头做承包,收入好一些,活也松快些。这一年,我结婚了。老婆和我是同乡,我们属于先结婚后恋爱。回老家时见了一面,对上眼,这事儿算定了,转头各奔东西。我在杭州跑码头,她在上海工厂里搞纺织。待在老家没日子过,男男女女都在外头打拼。
“踏儿哥”干10分钟赚的钱,等于在码头扛包干1小时
又过了一年,码头的活儿渐渐不行了。时代变了,政府讲环境保护,黄沙船的生意越来越少,新货船都开始搞机械化,有了抓斗(意为起重机用于抓取货物的专用装卸工具),机器一抓一大坨,直接吊上岸,根本不用人去扛。老乡们也四散找别的活儿干。
虽然,我在江边干了这么多年,熟悉了钱塘江的潮汐节奏,可真要去做船上的活,还是干不了。我不通水性,有一回,船上货没下完,遇见大潮,船身跟过山车一样被卷起,上上下下估摸有两米高,吓得我心脏突突跳。人哪里是江的对手,沉船的、相撞的,多多少少。
听他们说,黄包车的生意好做,从江边拉到常青市场,就能挣五块钱。都是力气活,拉客人比扛包轻松,码头上搬一个小时,拉这点路十分钟就能挣到。不少老乡都去干这个,我要不也试试?
1995年,我在江干区的一家运输公司里,租了一辆黄包车,正式当“踏儿哥”。黄包车一个月租金五百,勤快点一个月能挣三四千。来钱快,现场给,不赊不欠。
市场老板真厉害,一毛钱在手上,能做一块钱的生意
拉黄包车生意最好的要数城站,其次就是常青市场一带。
早年的常青市场,服装、小商品混在一起卖。四季青乡政府就设在后来的东大楼,这栋楼如今还在,依旧是四季青服装市场的中心主楼。它南边是华夏商场,西边是苏杭饭店。1989年之后,祝老板引来一批客商,市场就此转型,一门心思专做服装生意。
祝老板,在“四季青”人人都认识他,他清早就到市场。他最爱说,“我是四季青的第一个打工仔。”
这些老板真厉害,一穷二白拓荒,一毛钱在手上,能做一块钱的生意。不像我们,手里拿着一块钱,也只敢做一毛钱的事情。亏得他们,“四季青”越叫越响,常青、老杭派、新杭派、意法……市场一个个开起来,“中国服装第一街”的牌子立住,就在杭海路路口。
帮人搬家、打包送货、换煤气,能干的都接
城站到四季青,两公里路,中间隔一座清泰立交桥。散客来市场进货,一个人,驮一箱货,还得翻桥,索性找辆三轮车,直接拉到火车站。
有一回,大雨天,我拉两个姑娘,装一大包货去火车站。踩到半桥上,逆风雨,刮得实在没力气。要是载个小伙子,招呼一声,下车推一把还行,可让一车小姑娘下来淋雨,我也不好意思开口。硬着头皮站起来踩,满头汗水雨水一起流。等到地方,小姑娘也难为情,又多给五块。其实只要和和气气,人都是好人。
1996年开始,我拉黄包车趴在常青市场门口做生意。我这性格,爱跟档口老板聊聊天,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聊得多了,他们偶尔也叫我做点别的活。帮人搬家、打包送货、换换煤气瓶,我能干的都接。
有阵子,有位姓陈的老板,每天让我接送娃上下学。家长在档口做生意抽不开身,我去采荷二小接他们家“小白兔”到档口。“小白兔”也熟悉我,喊我叔叔,看到我,就知道“专车”来了。
说到底,都是萍水相逢,给钱办事,但他们相信我,放心我。
陈老板人好,很快挣到钱,据说现在身家上亿。前段时间碰到他,听说“小白兔”结婚了,在“大金球”办酒席。日子真快。
我踩了近十年黄包车,踩到2003年,换成拉货的板车。实际上,你问我什么时候开始在四季青讨生活,没有一个具体时间,不知不觉,从没闲过。
新铺子东塞西塞,迷宫一样,干久了熟能生巧
干着干着,从市场门口,干到市场里头。档口要寄件,我给打包送上物流,有人退了单,我就取来挨家挨户送到各个档口。你态度好,靠得牢,就有回头客。档口先前按号码排,后来做生意的越来越多,新铺子东塞西塞,序号没规律,成天绕迷宫,我也是干久了熟能生巧。
那几年,四季青没有卖不掉的货。杭海路上一大早挤满人,骑不动车走不动道。人一多,就是江湖。有人在这发财,有人在这破产。来进货的姑娘家,一开包,发现万把块现金没了,坐在市场门口嚎啕大哭。跟我们一起扛包的小伙子,档口这边拿好处,厂家那头也抽油水,两头通吃,发达成了大老板。
我们几个老乡没事儿就在常青市场门口趴活,看进进出出的人,看久了,谁是谁,一眼就明白。
立交桥下曾有一伙扒手。我们在这里蹲活儿,他们也在这里蹲,反扒队也在这儿蹲。有几回,给我撞见这伙人尾随姑娘身后扒包,我赶紧对着那遭殃的咳嗽几声,聪明的立刻懂了,不灵光的,见我反复回头看她,还觉得我这人怪不正常。她瞪我,那扒手也瞪我。唉,那时候治安哪有现在好。
有年春天,新夏装刚上市,本来就忙,货堆得满满的,晚上档口发来微信,说要急着送货,客户担心季节一过,全都亏掉。老板着急,要赶在明天之前,能运多少货走就运多少货走。
我们赶紧跑回去,半夜三更,杭海路灯火通明,停满货车。所有人跑回市场“抢收”,搬货生意好得咧,一件涨价涨到五十,又涨到一百。大家拼命干,干到最后一秒关门,档口搬空,一个晚上挣了1500块。
市场的徐老板,格局真大。有段时间,市场改造那三个月,徐老板做了桩有魄力的事情:改造期间,扛包工可以免费来吃饭。附近熟悉的人,互相知会一声,扫码进群,群里发餐券。一开始还查二维码,后来谁来都吃,扛包师傅、物流师傅、环卫工人,小一千人呐,白白吃了他三个月,直到改造完成。
不管什么年代,总有仗义的人。
有活没活,人得在这儿,叫得应,到得快
对了,你一定要帮我多写一句:感谢常青市场这几十年对我们扛包工的关照和支持,把我们当作编外职工。
前些年,市场对扛包工统一管理,公司发了件马甲,我的编号是7093。
现在的四季青,我感觉新意法最时髦,年轻人多,上货变化快,老市场、苏杭首站比较传统,我们这一片常青市场,属于叫“1.5批”,批发的批。
一批,直接从工厂拿货,做源头大批发,量巨大,价格最低;二批,从一批那里拿货,再转手卖给小店、散户,价格高一点。1.5批,就是介于一批和二批之间的角色——他不自己开厂,也不做最大的源头批发。而是在几个市场之间来回倒货。这边市场刚到新款,他马上收过来,发到另一个市场卖;这边缺货,他从别的档口调过来。你看我今天来来回回发货收货,经常就在这几个市场之间流转。
现下世道好,人跟人之间很信任,做什么都容易了。接货做活,一个微信的事情。市场里板车推推,省心省力。不用现金,监控齐全,天下无贼。那老板一仓库货不操心,直接把钥匙给我,让我自己去开门。我的老客户,合作好多年,没见过面,货从来不出问题。
我在机场路租了个15平米的一人间,两点一线。每天早晨六点多,电瓶车二十分钟骑到市场。有活没活,人得在这儿,叫得应,到得快,人家就愿意找你。
一年两个旺季,春装三四月,秋冬九十月,忙的时候从早到晚,十几个小时停不下来,夜里七八点才回,微信一天四万步,你想跟都跟不住。到了淡季就回老家休息,春节休一个月,七月休一个月。
离家前,儿子哭着追我,追了几百米
人家劝我盘个档口做点生意。想来想去,还是算了。这么多年下来,市场里人进进出出,好的坏的都看过,我这个人,一辈子求一个稳,做事要诚实,做人要本分。
大儿子刚出生那几年,我们一家三口还一起在杭州生活。后来小孩要上学,他妈妈才带他回老家。
我到现在印象深刻,那年八月,我从老家动身回杭州,娃儿看我背包要走,急了。当时老家门口路还没修通,一人宽的土路,走一二十分钟,才能到公路边坐车。我走在土路上,身后儿子哇哇大哭,哭着追我。七八岁似懂非懂的年纪,不知道爸爸要去哪,只知道要跟爸爸分开。追了几百米,才被妈妈抱走。
以前出门打工,爸妈总在村口看,走出几百米,他们还在。年轻时没觉得难受,出去挣钱嘛,头也不回。直到老婆孩子在身后,才感觉到舍不得。
人可以分开,但情感不能有隔阂。
我父亲最早是教书的,他教我最重要的事情,是父子之间从小养成谈天的习惯。当爹最忌讳“我是爹你是儿”,这样会让孩子心生畏惧,反而有隔阂,说不得心里话。孩子亲近你,才愿意跟你分享。
我跟两个儿子无话不谈。大儿子刚进部队训练辛苦不习惯,第一个月打电话过来,我听他声音都不对。我给他讲老爸第一次来杭州下船,脚踩在江边沙子上都发烫的往事。
后来他讨老婆,让我和他妈妈帮着看看,我说只要你喜欢,这是你的人生大事。
前几年,我父亲走了,我跟小儿子说,以后我老了,不需要你多孝顺,只要我们能好好聊天就好。
我们家四口人,现在分开四个地方生活:老婆在老家,小儿子刚刚入伍,大儿子转业在县城工作,有了编制,我在杭州。家人在一起时间少,但隔几天就在群里视频。生活在四方,心要向一处。
2022年,老家盖新楼,我挂了一幅字:“家和万事兴”。
我今年57岁,从第一次来杭州算起,将近四十年。我在朋友圈里写:“南下漫漫打工路,来去匆匆苦追求。”所求,不过是踏踏实实靠自己挣一个小家。扛包这个活儿,只要身体行,我会一直干。
人生漫道真如铁,闯关夺隘继续越!
本版照片由口述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