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 旧书缘

2026-04-20

假日书市

老刘现在的店

老刘女儿结婚时的全家合影

口述 刘继曾 整理 范典

我跟书的缘分,是从杭州开始的。那时候我19岁,从景德镇跑到杭州来讨生活,压根没想到,在杭州卖旧书,一晃将近30年。

一晚上卖了八十多块钱,比卖小商品强多了

我生于1977年,老家在江西鄱阳湖,父母生了我们兄妹五个。来杭州之前,我在景德镇跟我姐卖早点。做早点这行,要早起,要手脚利索。我不行,客人一多就手忙脚乱。1996年,我无意间听人说杭州发展得好,就一个人揣着两三百块钱来杭州了。

那时的杭州,还不像现在到处都是高楼林立。我算是亲眼见证了杭州的飞速发展。

刚来杭州时,人生地不熟,第一份工作,在莫干山路一家牛奶公司上班,每月工资六百块,给各个销售点送雪糕、棒冰、冰淇淋。我骑个自行车,一天送一两次,不是很忙,也帮着一起装货、卸货。

做了两年后,我又到九莲新村一家皮包厂上班,做电脑包,工资每月八百块。厂里打工攒不下钱,我就琢磨着得自己做点小本生意。

那时候,杭州夜市正火,我也想摆个摊。可卖什么呢?我去汽车东站小商品市场进了批小东西,有鞋垫、袜子、太阳眼镜、明星画报,卖了一两个月,根本卖不完,也赚不了钱。

有一天,在夜市上,我的摊位旁来了个卖书的,把一大摞书往地上一倒,小人书、武侠小说,还有各类杂志,喊着“十块三本、十块四本”。围观者不少,掏钱买的也多。我凑上前打听,那老板爽快地说:“都是从废品收购站淘来的。一块五一斤收过来,卖两三块钱一本,稳赚不赔。”

我回去琢磨了一晚上:成本低,门槛也低,花一百来块钱就能进货摆摊。

想到就做,第二天,我骑上自行车,满城找废品收购站。那天,大概跑了七八个废品收购站,很多站点都堆满了废品,唯独没有旧书。我不放弃,继续去老小区边上、城乡接合部附近找。有的老板嫌麻烦,说书直接打成纸浆了。直到遇到一个老板,他看我诚心,就让我自己挑。

我挑了一百来块钱的货,大概有五十本书,用蛇皮袋装好,绑在自行车后座上骑回家。我这人虽然瘦小,但毕竟以前送过货,仗着年轻有体力,不怕跑空,不怕书沉。

回到家,我把书倒出来,一本一本翻,有些书皮烂了,有的书页泛黄,有的书长出书斑,有的书里布满密密麻麻的笔记,还有扉页的购书签名……我虽然不爱念书,却在这一刻,想起自己上学时的课本。

我把品相好的书挑出来用纸擦干净,拿去夜市卖。第一次出摊,一晚上卖了八十多块钱,比卖小商品强多了。

我赚个零头,人家赚大头,是因为我不懂文化,手里有好书也看不出来

就这么着,我入了卖旧书这一行。去废品收购站“进货”的人不止我一个,杭州城里像我这样摆旧书摊的,少说也有十几个。废品站收上来的书就那么多,僧多粥少,去晚了就没了,十有八九会跑空。这就要靠勤快,经常去报个到。

刚开始我什么都不懂,就是个愣头青。别人出两块一斤,我出两块五,想着价高就能多拿货。结果成本上去了,利润薄了,而且收上来的书杂七杂八——教科书、旧杂志、破损的小说,一半以上卖不出去,压在手里成了废纸。后来我才知道,那些“老手”跟废品站老板熟,老板收了书直接打电话让他们来挑,专挑好卖的、值钱的,其他一概不要。

这之后,我开始跟废品站老板套近乎,聊聊天,印些个人名片发给他们。时间长了,老板们也愿意给我留点好货。后来,我慢慢摸出门道,知道不光废品站能收到书,有些人家搬家、清理旧物也会卖书,商场书店搬迁时也有库存处理。我挑个晴天,骑个自行车满城跑,最远,单程要骑一小时才能到,一天跑下来腿都软了,但不敢停。

2009年有桩事我印象挺深。有个废品站老板打电话给我,说有一批书让我赶紧去看看。我骑自行车赶过去,满满一角落,有一些文学历史方面的老书,大多是竖排版,老板说,有夏承焘的著作,四百来斤,要八百块。当时,我都不知道谁是夏承焘,但总觉得这些是好书,虽然心里直打鼓,还是咬咬牙付了钱。

这批书拉回家,我犯了愁——这么多书,我自己卖到什么时候?而且我对老书不太懂,也不知道值不值钱。正发愁的时候,有个开网店的书贩林老板找上门来。他看了这批书,眼睛都亮了,翻来翻去看了半天,他说:“这批书我要了,全要,两千六。”八百块收的,转手卖两千六,净赚一千八。我当场就答应了。后来我才知道,这批书里有些是绝版的老版本,林老板若转手卖出去赚得远不止这个数。

这事之后我开始琢磨:同样一批书,我赚个零头,人家赚大头,是因为我不懂文化,手里有好书也看不出来,只能赚个辛苦钱。从那以后,我开始下功夫学,收书的时候多问多看,回来自己翻,不懂就查。

有的旧书里面还夹着粮票、布票、老照片等,我也记不得书是从谁手上收来的,即使想送回本人手里也是不可能了,但也不能随意扔了。有人喜欢搞研究,我把旧书里夹着的风景老照片,随书卖给他们。也有人来问我有没有人物照片,有些人物照片有历史考据价值。

我这点本事,一半靠自己在废品站翻书,另一半是读书人教的

2000年,我在文二路夜市摆书摊,从下午五点到晚上九点。刚开始不会摆书,乱七八糟堆在一起,人家给钱我就卖。一晚上下来,能卖个五六十块,要是卖上一百块就算生意不错了,比在厂里打工强。

我发现来逛书摊的人跟逛别的摊子的人不一样。买衣服买鞋的,挑好了付钱就走;买书的不是这样,他们喜欢翻,喜欢跟你聊。这个说“老板,你这本书哪儿收的”,那个说“这本书我找了好久了”。

我愿意跟人打交道。有人来问,我就跟人家聊几句。一来二去,我发现这些读书人挺有意思的,他们懂的东西多,聊起书来头头是道。有些老顾客来得勤了,跟我熟了,就教我怎么看书、怎么挑书。我这点本事,一半是靠自己在废品站翻书翻出来的,另一半就是这些读书人教的。

像启功、沙孟海这些大家,起初,我连名字都没听说过,求书的人多了,我便会向他们打听。那个年代手机还未普及,信息并不灵通,通过与这些人交流,我的视野打开了。

买书的人告诉我,判别一本书的好坏,主要从几个方面看。

一看出版社。中华书局、人民文学、商务印书馆、上海译文、上海古籍、浙江古籍……这些大社出的书,基本上不会差。他们需要这类书,让我平时帮忙留意,存下来等他们来买。我听了就记在心里,以后收书的时候,这几家出的单独挑出来放一边。

二看纸张。有个常来买书的老先生教我,盗版书纸张薄,透光,印刷模糊;正版书纸张厚实,手感好,印刷清楚。我按照他说的去比对,还真是这样。后来收书的时候,拿在手里一掂,就知道大概了。

三看版权页。这是一个年轻顾客教我的,他说一本书值不值钱,要看版权页上的版次,一版一印的相对值钱。书的品相也很重要,封面要干净,书脊不能折,内页不能有划痕。已经有黄斑或者脱胶的书,价格就上不去。

卖书卖多了,经验自然就积累起来了。像摆书、分类这些事,我现在门儿清——文学的一堆、历史的一堆、艺术的一堆。再后来我又细分,小说里面分古代、现代、当代,外国文学单独放。这么一分,顾客找书方便了,买得也痛快。

说实话,跟书打了这么多年交道,我也算补了点文化课。对鲁迅、沈从文、巴金、茅盾、张爱玲这些作家我有所了解,连一些世界名著、外国作家的名字我都记住了。只有记住这些,我才能捧得住这口“饭碗”啊!现在你说什么书、什么作者我都能聊上几句。有些顾客来了不光是买书,还喜欢跟我聊书里的内容,我也愿意听。

他们说得高兴了,下次还来。这一来二去,我不光卖书,还交了不少朋友。有当老师的、有做编辑的、有退休老人,什么行业的都有。他们说我是“半个行家”,我说我哪算什么行家,就是卖书卖久了,熟能生巧罢了。

杭州电子科技大学的肖老师每周末总会拎着一只行李箱来我这儿淘书,一淘就是一箱子书,包括原版的外文书,英文、德文、法文的书他都要,他自己不仅搞翻译、写文章,还在网上卖书。浙江大学的陈教授,每次来我店里买完书就先寄存着,等存至一百来斤,我再用电瓶车捆好书,送到他家里。多年相处,大家都彼此信任,相互体谅。

一排排书摊,人来人往,翻书的声音沙沙响

当杭州迈入城市建设的快车道,道路拓宽翻新,城区里一个个热闹的露天夜市,也在城市更新中渐渐退场。

21世纪初,我的旧书摊从文二路夜市,辗转挪到了学院路夜市;后来,学院路夜市也正式关停,我们这群卖旧书的摊主,一并在浙江图书馆“假日书市”落脚。

“假日书市”只允许双休日摆摊。刚开始我心里还犯嘀咕,平时五天没得卖,光靠周末能行吗?结果一摆才知道,生意特别好,两天的收入相当于以往七天的生意。来浙图的都是爱书人,对书有独特的嗜好,识货。

我们书市的摊位集中摆在馆前空地上,凡是来借书的读者,必定会穿过这片摊位,途经的行人也会被吸引进来。那个场景现在想起来还挺怀念的——身后是图书馆大楼,前面一排排书摊,人来人往,翻书的声音沙沙响,人人“步入知识的殿堂”。

在夜市的时候,旧书价格上不去,到了浙图就不一样了,来的都是懂书的人,你书好,人家就愿意出价。夜市上卖两块三块的,在“假日书市”能卖到五块十块,品相好的老书卖几十块也有人要。夜市摆摊月付摊位费,在浙图摆一天算一天,压力相对小一些。

那几年算是我卖书最好的光景了。每个周末天不亮就起来,把书装好,骑着电瓶车从余杭金家渡的出租屋赶到浙图。去晚了没好位置,得起早。夏天还好,冬天手冻得伸不直,但一到摊子上忙活起来就忘了冷。看着读书人在摊前蹲下来一本一本翻,我心里头高兴。

有时候还没到收摊时间,带来的书就卖光了。2015年,我卖出了一批连环画,赚了一万多块。当时正巧赶上老婆过生日,我便去西田城购物中心给她买了金手镯。

把摊子撑住,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我和老婆是在老家相亲认识的,她那时在服装厂上班,我在杭州打工。结婚后,她跟我来杭州,得知我要卖旧书,也非常担心这一行赚不了钱,还不如卖早餐。不过在我的坚持下,老婆还是支持我。

“假日书市”一周就去两天,平时比较空,我就在出租屋开了个租书店。我租住的地方外来打工的人多。那时候,还没有智能手机,大家下班没什么娱乐,小姑娘小伙子都喜欢借书看打发时间,花五毛钱或一块钱借一本书看看。

租书店里放有五六百本书,言情小说最抢手,琼瑶的、席绢的,还有金庸、古龙、梁羽生、温瑞安的武侠小说,翻来覆去借。平时我守店,周末我去浙图卖书,租书店就交给我老婆。

我有三个孩子,两个大的放在老家念书,老人帮着照顾,最小的带在身边。每年暑假,两个大的孩子都会来杭州,我带着他们到西湖、宋城玩。他们喜欢看什么书,直接在我店里挑几本就行。

干这行嘛,能把这摊子撑住,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福气了。

往后能卖一天,我就好好卖一天

现在旧书难做了。手机太方便了,想看什么网上搜一下就有。地铁上、公交车上,十个人里八九个在看手机,捧本书的少之又少。

浙图“假日书市”暂停开放后,我们这些卖旧书的统一把摊位搬到了湖墅南路收藏品市场。

以前在浙图,来来往往的人多,路过就会停下来看看;现在的商区在地下空间,专门来找旧书的人才会下来,生意主要靠几个老主顾在维持,他们都是跟了我十几年的老顾客,隔一段时间来转一转。新顾客很少,年轻人更少。

我也与时俱进,在孔夫子旧书网上开了一家“书店”,今年已经开到第十四年。多的时候有一两千本藏书,现在只剩下几百本。

2016至2018年网店书卖得好,月收入四五千元。其他老板也同样在网上卖书,有的业务范围比我广,除了书,还卖字画、古董;也有老板看到行情不好去上班了,彻底不干这行了。我这人没什么本钱,也不会做其他的,就会卖卖旧书。像我们卖书的,自己是不留书的,再喜欢,只要有人出钱买,都会卖给他。我个人之前收有一套中医偏方书,当时想收藏,考虑到这套书会有升值空间,但后来有顾客愿意出三千块,我还是割爱相让。

现在我女儿已经结婚,大儿子也毕业参加工作了,小儿子今年也开始实习了。三个孩子都独立了,不用我再操心。以后,我想回老家照顾老人。我父母在老家种了一辈子地,现在腰腿都不好了,身边得有人。

卖旧书这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书陪着我,我也陪着书,就这么过来了。如今生意是淡了些,日子也很平常,但能在这座城市里,守着一个小书摊,能让人翻一翻、看一看,就还有它的价值。

往后能卖一天,我就好好卖一天,哪怕真到了要散的那天,我心里也是踏实的。

跟书打了半辈子交道,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