篆书 暇日累年联
马衡 (1881-1955)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1947年重阳,西泠印社建社四十周年的庆典在秋意满径的孤山举办。这场迟来四年的庆典,既是印社对十年来中断社务的艰难复苏,也为这座印学圣地缺失了二十载的掌门之位,找到了一位值得托付的对象。
吴昌硕辞世后的二十年里,印社都在等待下一位能为印社立根、为印学立心的掌舵人。创社四君子对空悬的社长之位谦让不就,最终在这一年等来了时任故宫博物院院长的马衡。在四十周年的庆典上,经由王禔率先提议,同人公推马衡为第二任社长;1948年,马衡于北平以函电确认的方式就任。这一则遥远的就任通知,跨越了北京与杭州间一千二百公里的山海。在三十余年间,马衡为印社筑起三道金石之墙,其守望从未因山海相隔而缺位。
捐资护社,危时存址
马衡为印社筑起的第一道墙,是护社存址的物质屏障。
早在1910年,马衡便为方才立住脚跟的西泠印社捐款、捐物。他捐资大洋五十元,又捐出磬式茶几四张、靠背一字椅八张、大方几桌一张、圆桌面一张,在《西泠印社小志》的捐资名录中名列前茅,是印社早期建设中一位慷慨的资助者。
对印社的资财相助,固然是锦上添花;在乱世对印社的守护,方显千钧之力。1928年,西泠印社孤山社址面临被改建的风险。马衡闻讯,巧妙地为印社挂上了“古物保管委员会浙江分会”的牌子,借官方的名号令相关主事者知难而退,为印社化解了一次关乎存续的危机。
1930年夏,马衡因揭露“东陵盗宝案”而遭军阀孙殿英通缉威胁,化名“无咎”避居印社三个多月。这段寄身孤山的日子里,他日日与同人切磋金石、品鉴印谱。朝夕相伴间,他领悟到了“保存金石”这一初心的重量。抗日战争期间,马衡多次致信王禔等同人,反复叮嘱妥善保管《汉三老讳字忌日碑》及历代印章、金石拓本,并具体指导同人将碑刻深埋地下、藏品秘藏密室,最终让印社文物在烽火中免遭损毁,安然留存。
开宗立学,正本清源
第二道墙,是他为印学立定的学术根基。1922年,马衡受聘为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考古学研究室主任兼导师,率先在大学开设金石学课程,成为中国金石学学科近代化的重要奠基人。他所著的《中国金石学概要》是近代金石学学科体系的奠基之作之一,系统阐释了金石学的定义、范围与研究方法,让金石学从传统的附庸、雅玩,真正转变为独立的学术学科。
马衡有一句被后世印人奉为圭臬的论断:“金石家不必为刻印家,而刻印家必出于金石家。”他直言不讳地批评那些“不知六书为何物”、印文多谬误,且刻印徒逞刀法,作品剑拔弩张、乏于气韵,却仍沾沾自喜的印人。在他看来,篆刻的核心是印文内涵与金石底蕴,一名合格的印人,必先通金石之学、懂文字源流,而后才能谈创作表达。这番论述并非为印社划定全新的发展路线,而是对创社之初便确立的“保存金石、研究印学”宗旨的精准诠释与坚定强化。
马衡对印社的学术引领从未止步于理论层面。1925年故宫博物院成立后,他兼任古物馆副馆长,随即举荐西泠社员王禔、唐源邺赴京参与故宫古玺印《金薤留珍》的钤拓工作,让两位印社核心成员得以遍览清宫秘藏的金石珍品,更将故宫的金石资源与印社的印学研究深度绑定。就任社长后,他为印社四十周年纪念刊题写刊名、为社员印谱撰序作跋、为社藏文物鉴定断代;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他又多次向主管部门提议恢复印社活动,为印社在新时期的存续与发展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支持。
南迁护宝,守藏报国
第三道墙,是他为印社注入的精神风骨。1933年山海关陷落,华北告急,马衡临危受命主持故宫文物南迁。从北平到南京,从上海到西南腹地,万余箱国宝辗转数万里、历时十余年,在轰炸、潮湿、战乱的重重险阻中无重大损毁、流失。郭沫若称他是“一位有力的文物保护者”,单霁翔称他是“捍卫国家宝藏、延续文化命脉而奋斗一生的守护者”。这场万里护宝之行,正是对“保存金石”宗旨的极致践行——真正的金石家,从来不止于书斋里的笔墨风流,更在于乱世中敢为文脉托底的担当。
这份守护的初心贯穿其一生。1948年底,南京政府下令将故宫文物运往台湾,马衡以“决不南来”的决绝态度,以巧妙的拖延之策,守住了北平故宫的国宝,让珍贵文物留存故土。1955年,马衡在北京病逝,临终前将毕生收藏的金石拓本九千余件、古籍图书悉数捐给故宫博物院,以最后的行动诠释了一位金石大家对文化传承的赤诚。
金石为墙,守望不绝
世人多爱雅集的风流,却少有人懂坚守的重量。历经战乱风雨,二十世纪中叶的西泠印社,需要的是一位为印社托底、为印学立心的社长。马衡就任期间虽身在北京,但他对印社的关切,却不因距离的遥远消弭。他为护社存址所作的贡献,为立学定脉提供的支持,为守护国宝付出的心血,都化作支持西泠印社的精神之墙。墙立住了,根就守住了;根守住了,中华印学的文脉便永远不会断绝。
一句“刻印家必出于金石家”的论断,警醒印学同人需常怀对汉字的敬畏之心。他当年为守护孤山社址奔走、于万里征程中护持国宝的担当,亦为今人标定了“保存金石”的榜样——我们所珍视守护的,并非器物本身的价值,而是器物背后那些跨越千年、不曾断绝的中华文脉。真正的金石大家,从来不是文脉的占有者,而是文脉的托举者与守护者。一如马衡,他以毕生心力躬身践行,为文化传承筑牢根基,甘做守望千年文脉的金石砥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