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文
临近春分，春气渐暖。白头鹎这几日很是活跃。凌晨五点多便开始大声说话。远远近近，这只说完那只，那只说完这只。有时一只，有时很多只一起说话。我被它们喊醒，又不想起床。有时，就躺在床上，静静地听它们说会儿话。有时，干脆穿衣起身，站在树下，听它们有一阵没一阵地说话。人说鸟鸣是唱歌，我听着像说话。白头鹎说得最多的是六个字：“叽呱叽叽叽呱！”当然，它说的是鸟语，我把它翻译成人话是“快来看看春天！”
在这个城市，白头鹎比城里的每个人都要先一眼看见春天。因为它有翅膀，它从天上看见的城市和我所看见的，并不是同一个城市。我看见的是一个狭窄的拥挤的内卷的局部，它看见的是一个完整的宏大的起伏的全部。它一定比我先一眼看见一个春天从天上徐徐降临这个城市，像用一件盛大春装替换下了冬日厚厚的棉袍。它一定比我更先看到这个城市哪一朵迎春花开了，它比我先知道夏天的哪一粒葡萄熟了，它也比我先察觉哪一片叶子黄了，哪一朵雪花落了。它与这个城市的四季有着比我更短的距离。所以，当春天降临人间的时候，白头鹎一眼就看见了。
春天多好。有春风、春雨、春花，有春光、春色、春梦，有人春耕，有人春播，有人春游，有人穿春装，有人赏春景，有人吃春饼，还有人春心绵绵、春心荡漾。我喜欢春天，春声起伏、春潮涌动。鸟们说的话，就是这个春天最动听的声音，在城市的上空，如花朵，千朵万朵地开放。各种音色，各种颜色。
鸟是会说话的。提壶鸟说“提壶、提壶！”子规说“不如归去！”六声小杜鹃说“有钱买酒喝喝！”白头鹎亦喜欢六声，说“快来看看春天！”
春天多好！明傅汝楫写白头翁：“海上春常满，人间日易斜。白头浑不老，岁岁阅桃花。”一只眼中有春天的鸟，虽早已白头，仍可年年阅桃花。一个心中有春天的人，即便白头，生机不减，依然可以乐观自适。说完“快来看看春天”，等不到你，它会继续喊：“快来——快来——”两个字，大声地说，好像你再不来看，春天就要走了。如果你还不来，它会用“一个字”大喊：“快——快——快！”越喊越急，春天这么美好！你怎么可以不来看看？
明代诗人张羽写白头翁：“桧树阴中一白头，幽禽情味最清幽。静闻天语来仙仗，细挹玄泉饮玉瓯。”我说白头鹎说的是鸟语，他说白头翁说的是“天语”。白头翁大概是泄露了天机，比人先一步透露了春天到来的消息。它说“快来看看春天”，说“快来”，说“快快快”，话语里，有一种看见了美好事物无人分享的着急。
鸟语，是最好的春声！很治愈。我躺着，站着，可以听很久。白头鹎、麻雀、绣眼鸟是城市三宝。麻雀醒得比白头鹎晚，总要到日出前后，才“叽叽喳喳”地热闹起来。它“叽”一声，“喳”一声，也像是对你说：“来，来，来。”它虽不会像白头鹎一样说出一句完整的“快来看看春天”，但是，春天来了，无人来赏，它也着急。绣眼鸟说话有亦有四声、八声的，听上去就像在说：“春天来了、春天来了！”
鸟语如花朵，自半空纷纷飘落。我躺在春天怀里，听鸟们说话。这个城市，有许多美好的事与物。听鸟们说说话，看春天徐徐降临人间，这是一件十分美好的事情。“快来看看春天”，是鸟们说的，也是我想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