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心“越”事谁家院

2026-03-27

“越剧艺术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更是浙江人民一笔宝贵的财富。繁荣发展越剧艺术事业,对弘扬中华民族优秀文化,推进浙江文化大省建设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

——习近平在2006年中国越剧诞辰100周年纪念大会上的致辞

那个时候我还是懵懂的孩子,搬着一张小凳子,在热闹的人群中盯着台上演员的一举一动:他们给了我对这个世界的想象。舞台是简朴的,很多时候就是几张桌子一搭,但外面的、我所不知道的世界,好像就藏在那婉转的唱腔和婀娜的身姿间。在我略大一点,还没到上学年龄的时候,我陪奶奶爷爷去看越剧电影《红楼梦》,那时哪知道情为何物,但就是看得心里难受,在黑暗中潸然泪下……

在我的老家余姚,男男女女,似乎很多人都会哼几句越剧,我妈妈就是一个越剧迷,而且唱得还挺好。如果是夏天的晚上,在晒场上乘凉,能够完整唱几段的人是最受欢迎的,有时候几个人一凑,就搭起了草台班子。我最早的艺术熏陶应该从这里开始。

《梁山伯与祝英台》《红楼梦》《西厢记》《白蛇传》《打金枝》……时间在这舞台上流淌,浓缩为数个小时的表演,人间的七情六欲悲欢离合,都在这方寸之间演绎。流水不腐,这个生根江南风靡南北的剧种转眼120年了。

李郁葱

1.

“手心手背都是肉,老太婆舍勿得捺两块肉。媳妇啊,侬心宽宽气和和,贤德媳妇来听婆婆。”

它是从乡间地头走出来的,非常草根,像《碧玉簪》里这个唱词很多人耳熟能详,常常在聆听时会心一笑,这里包容着多少的人生经验和智慧。

120年后回头去看,越剧的诞生之初符合我们的娱乐精神:它起源于“落地唱书”。绍兴嵊县(今嵊州)一带,群山环抱,快要接近唐诗之路的终点,也是唐诗里的高峰天姥山。或许是随风传播的诗词打开了说唱艺术的密码,在一代又一代人的传承下,一种自娱自乐的表演方式在此地生长。

艺人并不是专职的,而是农民或手工业者在每一年闲暇时的兼职,他们走村串户,坐着或站着演唱民间故事与传说,以“呤哦调”为主,只用笃鼓、檀板击节伴奏,人声帮腔。他们表演开始时,不是为了钱物,可能就是为了获得乡人们的掌声和赞誉。慢慢的,有些人脱颖而出,在周边有了流量,有流量就有了变现的可能,也成为谋生的手段之一:在田头唱大书,给劳作中的人增加点文娱生活;或者,沿着村落里的门一路唱过去,有喜欢的就有财物打赏。

和我们今天看到的越剧演员多数是女性不同,当时的艺人全是男性,称“落地唱书佬”。我年少时居住在乡村时,逢年过节请艺人来表演的,常常也是男性。这和京剧的反串相似,但可能更多的是为了人身安全的考虑,我记得也有夫妻、父女等联袂登台的。

没有表演时,他们在人群中聊天,并不抢眼,泯然于村里的其他人中,但一化装,一到台上,眼眸一飘,唇齿一开,那完全就是变了模样:仿佛是自成天地,氤氲气息袅袅飘散。

1906年3月27日,嵊县(今嵊州)东王村,高炳火、李世泉等6人以4只稻桶、2块门板搭成简易舞台,首次化装登台,演出《十件头》《赖婚记》等小戏。这是一次成功的策划,是出于对经济的考量,还是对集团作战的信任,都让我对最初想出这个点子的6人敬佩有加:这是一种开拓精神。

实际上,地方戏很多,但大多数都走不出地域的局限,这里有一种来自人心深处的逻辑:是满足那些掌声,还是有野心去尝试外面的世界?

这一天被定为越剧诞生日。值得一提的是,2006年,越剧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2.

就像《诗经》最初的传播一样,越剧的流行也是自发和随意的,渐渐有了后来成书时的轮廓,越剧也是这样:1910年它走出绍兴,来到了杭州、宁波;1916年进入上海,那个时候不叫越剧,叫“绍兴文戏”。

“文戏”两字是恰当的,它说出了这个剧种的本质。1925年9月,上海《申报》打广告时首次使用“越剧”名称,名字的来源很简单:来自越国的剧种。这个时候,越剧的改变不只是名字,已经分为男班和女班。两年前,1923年,还是在嵊县,第一个女子科班在施家岙成立。

男班日渐衰落,人们更选择去捧场女子科班的表演。

自发、随意之下是一种兼容生长,越剧从东王村开始,并非一成不变,从“落地唱书”到成熟的戏曲,细究其形成,会发现一种融合的气质和态度,比如去探究越剧的成分时,我们可以看到浙东民歌、山歌、民间故事等绍兴传统文化的影子,同时,我能够听到和嵊州相邻的,我老家的传统曲艺余姚滩簧(鹦哥戏)的一些旋律,这些旋律还包括绍剧、京剧、昆曲等。

而剧目、曲调与表演中的相互渗透更不胜枚举,这种兼收并蓄是艺术最终的趋势,更加值得一提的是,在当代,越剧从传统剧场艺术转向年轻化、沉浸式、数字化、文旅融合,比如前两年成为现象级的《新龙门客栈》,就是开拓中的产物,但唱腔和写意美学依然是越剧的核心。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审美,与其抱残守缺,不如与时共舞,何况,越剧早有这样变革和改良的探索:比如1938年,姚水娟“改良文戏”,引入新剧目、服装与布景;比如1942年,袁雪芬发起“新越剧”运动,建立编导制、吸收话剧写实与昆曲身段、革新灯光舞美……

3.

年幼时,我有过困惑,为什么在小小的舞台上,能够演绎出或铿锵或沉郁或低婉或昂扬的人生百态,能够把千里江山映射到我们的思维里?

年长一些,慢慢看出了一些门道,事实上都有讲究,比如一根马鞭,再配上演员驰骋的姿态,如果沉浸在剧情中,加上音乐的渲染,和对唱词的品位,立马就拉开了一道风景之门:想象中催生的虚拟世界,是我们这个真实世界的投影。

那些精致的道具(舞台上称“砌末”)便展现了它们的功用,越剧舞台上的道具通常以写意、轻巧为主,比如像越剧“第一道具”扇子,几乎每一出戏里都有:小生的潇洒儒雅,常常就在开扇、合扇、甩扇、转扇之间;花旦的娇羞、含蓄,同样也在扇子的摇曳之中;如果是羽毛扇,那必定展示了执扇人的智慧和沉稳。

这是一种传递到观众内心的符号,按照罗兰·巴特的符号学概念:“道具通过复制、模仿、仿古,制造历史感、文化感、永恒感,以对抗现代性的焦虑。”越剧的这种简约象征,可能在无意间符合这个原理,它们同样具有象征的功能,成为潜意识欲望、情感、关系的投射物。

越剧的道具正是这样的妙物,就像花旦、青衣必备的手帕,也许是绢帕,也许是罗帕,可以用来擦泪遮脸,可以表达羞涩和悲喜,可以传递信物、表达悲喜。舞台之上,这样的以小窥大,或许正是艺术的魅力。

就像那一天,在沉浸式的剧场里,灯光一会亮起一会暗淡,我的心也在起伏。尽管《新龙门客栈》的剧情我早已知晓,但依然会被感染,会被打动,尤其是这样的唱词抵达耳朵:“叹往昔,且斟瓷杯酒满,莫等闲,别朝暮,惜流年,饮过好坏真假千人面。”

越剧的120年,正是照射在时间之河上的流光:它还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