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张传强
斩获文华大奖、第十二届中国舞蹈“荷花奖”舞剧奖的《骑兵》将于杭州临平大剧院2026舞剧季期间登场开演。《骑兵》以个体生命视角创造战争题材舞剧的新型叙事,通过草原恋人与战马的情感羁绊,将历史重量熔铸于细腻情感,让音乐与舞蹈协同构建起“史诗音画”的情感共鸣,在“铁骑”与“柔情”的刚柔并济中回归舞蹈本身,是一次强化地域特质的经典化舞台艺术实践。
战争题材舞剧往往过于热衷堆砌历史符号,而《骑兵》的突围则在于以个体微光照亮历史丰碑。剧中,朝鲁与珊丹的双人舞,朝鲁、珊丹、尕腊的三人舞,都以肢体语言替代直白叙事:双人舞中,珊丹的柔媚旋转与朝鲁的刚劲托举形成刚柔并济的情感张力,将恋人的离别之痛转化为“未说出口的深情”;人马三人舞里,尕腊的灵性通过演员的模仿性肢体(如低头蹭抚、并肩伫立)具象化,成为连接个体情感与历史记忆的媒介。这种小角度的叙事切入,让宏大的骑兵历史落地为人的历史——朝鲁的抉择不是“英雄赴义”,而是出于“为爱人、为草原”的生命本能;珊丹的等待不是牺牲,而是对情感的坚韧和坚守。本剧的情感主线如马头琴弦般柔韧动人,正是这种个体情感的真实性,让抽象的历史符号化为可知可感的真实生命体验。
《骑兵》亦有其史诗性,但不是因为场景宏大,而是音乐与舞蹈的情感同频。本剧音乐融合交响乐和民族乐器,铁血与柔情交织,堪称隐形的叙事者:当骑兵冲锋时,交响乐的铜管乐如“铁骑奔雷”,与群舞的“马步跺地”形成同步,非常震撼;当珊丹独舞时,蒙古筝的颤音与马头琴的呜咽交织,仿佛可以听见等待的思念。这种声音与画面的协同并非简单的配合,而是情感的双向强化:比如朝鲁牺牲的段落,舞蹈以缓慢的肢体动作(如朝鲁缓缓倒下、珊丹扑向虚空)表现“失去的瞬间”,音乐则从澎湃迅速转为寂静,再渐入马头琴的哀鸣。失去的痛被寂静放大,然后由哀鸣转化为永恒的思念。这种声音与画面的和谐共生打造的史诗摆脱了单纯的场景堆砌,成为情感的集体共鸣。
当然,任何艺术作品都会存在艺术缺憾,《骑兵》也存在舞蹈本体弱化与地域特质消解的问题。其一,多媒体喧宾夺主的运用切割了舞蹈的连贯表达:频繁的投影(如战争场景的炮火动画、草原的四季更迭)将观众的注意力从演员身体动作转移至投影,比如朝鲁出征前告别的一段戏,本应通过双人舞递进情感,却因投影中骑兵队伍的插入,冲淡了恋人最后对视时的情感浓度。其二,群舞过于循规蹈矩,削弱了视觉冲击力:骑兵冲锋的群舞段落,动作编排停留在“整齐划一地挥刀、奔跑”,缺乏力量感,比如演员的马步过于轻盈,未能体现草原骑兵的粗粝与厚重;节奏的拖沓(如重复的队列变换),让冲锋流于形式,紧迫感不足。其三,地域性格特征变模糊,演员表演的表现力度不足:朝鲁表现阳刚靠生硬地摆造型,珊丹表现草原气质仅为穿蒙古袍舞蹈;尕腊虽突出了其灵性,但草原豪情也未能在动作表演上得到爆发性表达——比如草原狂欢的段落,舞蹈动作缺乏酒歌式的粗犷与热烈,未能传递草原人的生命张力。这些失衡,让“铁骑”的刚与“柔情”的柔失去了辩证统一的载体,本质上是非舞蹈元素对舞蹈本体的挤压。
然而,《骑兵》的核心价值正在于“铁骑”与“柔情”的辩证统一——“铁骑”是历史的重量,“柔情”是生命的温度。要实现经典化,就要回归舞蹈本身。其一,多媒体的运用要克制。将投影从主要用于叙事转化为用于辅助表达情感,比如用草原星空的淡影替代炮火动画,用风的流动的光影强化表现珊丹孤独的等待,让影像成为表演的延伸而非替代品。其二,强化群舞的特质:骑兵冲锋的群舞需融入草原骑兵的动作元素(如套马杆的挥摆、骑马的颠簸感),通过不同力度的演绎(前排演员猛冲,后排演员跟进,形成浪潮般节奏),强化雷霆般的视觉冲击;草原群舞需加入蒙古舞的经典动律(如肩抖、碎步),让地域特质成为动作的基因。其三,为表演注入地域性格特征:演员需着重表现草原人的生命状态——朝鲁的“刚”应是手臂的肌肉线条、步伐的沉稳,表现草原汉子的粗犷;珊丹的“柔”应是腰部的灵活扭转、眼神的清亮等,表现草原姑娘的坚韧;尕腊的灵性则要契合草原的辽阔,比如加入“尕腊在草原奔跑”的段落,演员用大跳、滚翻等动作模拟驰骋的战马,象征草原精神。
如果说“铁骑”是历史的骨骼,“柔情”就是历史的血肉。《骑兵》提出了战争题材舞剧的新命题,其真实的情感内核与史诗般的音画协同,让它区别于传统战争舞剧;而对艺术失衡的反思,则强调舞蹈本身的重要性,因为“铁骑”的刚劲和“柔情”的柔韧,都需通过舞蹈动作来直接传递情感。当多媒体让位于舞蹈本身,群舞突出特质,表演中注入地域性格特征,《骑兵》才能真正实现刚柔并济,成为兼具深度与震撼力的民族舞剧经典。这不仅是对《骑兵》的期待,也是对战争题材舞剧的启示:历史的重量,永远需要人的情感来承载。
(作者系二级编剧、杭州演出有限公司副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