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塘泗乡的吴越国印记

2026-03-20

周邦彦故乡叶埠桥村。

定山,就是现在云栖小镇北边的狮子山。

如今的龙坞,已是万亩茶海,山水相映。

本版摄影:袁长渭

1000多年以前,钱塘县在杨村建有盐场。

吴越国水军曾经操演的江面。

铜鉴湖边至今保留着“定南公馆”的地名。

袁长谓

吴越国七十二年的太平岁月,为杭州城留下了浓墨重彩一笔。而在钱塘泗乡(今西湖区之江地区)这片土地上,这份印记尤为深刻——地名由吴越分县而生,古塔因镇潮安民而建,江渚为水军演兵而兴,名门随纳土归宋而迁,钱王贩盐的传奇轶事至今流传在民间的俗语里。

吴越分县,泗乡由此而生

可以说,没有吴越国,也就没有“钱塘泗乡”,因为“泗乡”的诞生,与吴越国的行政区划调整直接相关。“钱江分置自钱镠,那得唐先郡邑收?”清代学者张道在《定乡小识》里写道。

梁龙德二年(922),钱镠“划钱塘、盐官两县各一半,置钱江县,属杭州”。他认为一个钱塘县太大,应该拆分成两个县。分成钱塘和钱江两个县后,又从相邻的富阳和海宁两个县再划点土地给钱塘和钱江。正是这个分合过程中,形成了“钱塘泗乡”的概念。

宋太平兴国四年(979),也就是钱弘俶“纳土归宋”后的第二年,钱江县改名仁和县。钱江改仁和,这也正应了电视剧《太平年》的寓意,大宋皇帝不正是为了追求政通人和、百姓安居乐业才取了仁和之名吗?

吴越国时期,杭州的罗城城墙已经筑到了六和塔和九溪之间,钱塘定山北乡的部分村庄在罗城内,出了城门二十几里地就到了富阳地界。古钱塘县在西南边只有两个乡——定山南乡和定山北乡。定山,也就是现在云栖小镇北边的狮子山。从现在的狮子山到钱塘江大桥都属于定山北乡,狮子山以南叫定山南乡,钱塘县还在定山南乡铜鉴湖边设有定南公馆。

拆分过程中,从富阳县划入两个乡给新的钱塘县,一个叫安吉乡,另一个叫长寿乡。安吉乡位置在双浦镇双灵村、部分西山和钱塘江边的社井村等,有可能还包括西山南的庙山村、白鹤村(黄公望村)这一带。长寿乡南面紧邻富阳长新乡(受降镇),北面与定山南乡交界,也就是现在银湖板块的东坞山、祝家村、四联、施家园、茅草山等村庄。

钱塘县在西南部钱塘江边变成了四个乡,从此杭州城里人叫那儿的人为“四乡人”,因为是在钱塘江边,也叫“泗乡”。到了1961年,区划调整,按照水系走向,把部分村庄划还给了富阳。但钱塘县管辖了千年,口音和文化的钱塘烙印极为深刻。比如东坞山村划给富阳受降镇,但生产的豆腐皮品牌仍然叫“泗乡”牌,年长者讲的依旧是钱塘泗乡话。

塔影江声,吴越水军操练之地

六和塔是泗乡境内最古老的建筑,几乎处于定山北乡的最北端。它又名六合塔,取“天地四方”之意。钱塘江大堤原为土塘居多,每当钱塘江潮来临,土堤多有损毁,吴越国在筑塘抗潮上费尽了心思。传说,伍子胥冤死后化作了钱塘江潮神,每年的八月十八大潮都会来喊冤,所以,钱塘江潮以八月十八为最大。为了永久镇住潮神,“吴越王就南果园开山建塔”(《咸淳临安志》),北宋开宝三年(970),吴越国王钱弘俶听从延寿、赞宁两禅师建议,舍园而建九级高塔以镇江潮,造福钱塘百姓。

百余年后,苏轼在《往富阳新城李节推先行三日留风水洞见待》中写道:“金鱼池边不见君,追君直过定山村”,这里的“金鱼池”就是六和塔下开化寺里的金鱼池。

六和塔以南、定山以北的辽阔江面,曾是吴越国水军操练与检阅的核心阵地。元朝钱惟善的《定乡十咏》中的第十景——“浙江耀武”,指的就是吴越国和南宋时,在此操练水师。每年八月十八潮水最大时,检阅水军战斗力,检阅台的位置就在“定山北”。从白塔岭开始到转塘,都为“定山北”地界,但检阅台建在定山北麓似乎更为科学合理,因为位置比较高,对远在几公里外的千艘战船能看得清清楚楚。

定山以北至徐村、范村、朱桥之间,水面宽阔,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清代诗人胡敬在《定乡续咏》写道:“江面岧峣阅武楼,高宗翠辇此巡游。戈船队队鱼龙舞,不数钱王水战秋。”乾隆四十九年(1784),清高宗南巡,御校水军于范村阅武楼,这在古地图上有明确记载。范村所在位置与钱惟善的“定山北”吻合。

《读史方舆纪要》有记载:“唐光启二年(886),钱镠遣将自定山出海门,讨薛朗于润州。即此山。”印证了定山在吴越国建立前,就已是钱镠麾下水军的重要出发地与军事据点——其临江靠海、地势险要的地理优势,为后来吴越国将此处设为水军操练与检阅基地埋下了伏笔。

泗乡文脉,从吴越到宋词

北宋词人周邦彦(1056-1121),就是地地道道的杭州钱塘泗乡人,更是宋词“婉约派”的核心代表人物,而周氏家族与吴越国有着深厚渊源。

据周邦彦父亲周原撰写的《周居士墓志铭》记载,周邦彦的高祖父曾在吴越国钱王麾下为官,可惜在钱弘俶“纳土归宋”前就去世了。作为钱塘望族,北宋朝廷要求周家派人赴京,当时周邦彦年龄尚幼的曾祖父周仁礼便跟随钱弘俶去了北宋京城汴梁(今河南开封)。直到其祖父周维翰一代,才举家迁回杭州城。周维翰临终前特意叮嘱儿子周原和周邠(音:bīn):“咱们老家在杭州郊区的‘黄山’,树高千丈,叶落归根,一定要找到那里的祖墓和祖屋,等我去世后也安葬回老家。” 其实他说的“黄山”,是龙坞的古称“横山里”——因为钱塘泗乡方言里“横”和“黄”发音不分,才传成了“黄山”。

周原牢记父亲遗愿,多次回老家走访打听,终于遇到一位 90 多岁的老人,告知了他祖上墓地的准确位置和尚存的祖屋。周原又激动又感慨,从此之后,周家后代便定居在转塘龙坞叶埠桥的周家埭,家族墓地也都选在了老家。

如今,杭州西湖区转塘街道叶埠桥社区的周家埭自然村,还有近百户姓周的人家,他们都是周邦彦、周邠等人的后代。村里老人还说,周家的祖坟就在叶埠桥的旋网山上。

周家世代都是读书人,周邦彦的父亲周原一生勤勉好学,虽然没有出仕,但一身的才华却是实实在在的。周邦彦自小受父亲的影响,深刻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他随着父亲博览群书,学习了很多知识,兴趣广泛,擅作文章诗词,喜爱书法,妙解音律。

宋神宗时,周邦彦成为太学生,撰《汴都赋》歌颂宋神宗和王安石的新法,受到神宗赏识,升任太学正。由于欧阳修和王安石等新旧党变法之争,此后十余年间,周邦彦在外漂泊,历任庐州教授、溧水县令等职。宋哲宗亲政后,周邦彦回到开封,任国子监主簿、校书郎等职。宋徽宗时一度提举大晟府,负责谱制词曲,供奉朝廷。但由于周邦彦不肯巴结宰相蔡京,又外调顺昌府、处州等地。

周邦彦精通音律,曾创作不少新词调。作品多写闺情、羁旅,也有咏物之作。格律谨严,语言曲丽精雅,长调尤善铺叙。为后来格律词派词人所宗,其作品在婉约词人中长期被尊为“正宗”。旧时词论称他为“词家之冠”,近人王国维称其为“词中老杜”,在宋代影响甚大。有《清真居士集》,已佚,今存《片玉集》。

周邦彦的叔叔周邠名气也很大,仁宗嘉佑八年(1063),与钱塘老乡沈括一同中了进士。苏东坡为官杭州时,多与周邠酬唱,人称周长官。苏东坡的“西湖三载与君同”,就是为周邠写的。因为与苏东坡有书信往来且交好,后来苏东坡在湖州知府任上犯了“乌台诗案”,周邠也受到牵连。

胡敬的《杂咏六十四首》中写到了周家的墓地和子孙,“清真乐府擅风流,守冢孙今几个留。寂寞吟魂江上月,竹林应共长官游”。诗里讲到的“清真乐府擅风流”,指的是周邦彦;“竹林应共长官游”里的长官就是周邦彦的叔叔周邠。

张道的《定乡续咏》中也有写道:“少师荒冢翠微湾,侯母周郎共一山。漫把桃源换南荡,朱桥港口认螺鬟。”诗文中的周郎就是指周邠周邦彦叔侄。而《定乡小识》中又记载,考《咸淳志》及《梦粱录》如都尉周邪、待制周邦彦、少师元绛三墓,并在南荡山。

南荡指的就是转塘牛坊岭至龙坞之间的地盘。大家不要认为转塘到杭州路很远,要知道,吴越国的罗城一直要到六和塔这里的秦望山,水陆交通都非常方便。

虽然过去了1000多年,但吴越国对杭州的贡献不可磨灭,吴越国的印记更是深深地刻写在泗乡人的脑海里,吴越国罗城外的钱塘泗乡正在蓬勃发展,原来钱王检阅水军的水面,已经成了浙江文化建设和科技发展的高地。

钱王贩盐传说

吴越国时期,钱塘江流域是食盐的主要产地,沿岸有十多个盐场,在钱塘泗乡有三大盐场——杨村、浮山、朱桥盐场。在苏东坡《乞相度开石门河状》一文中也有杨村“斥卤弃地”的描述。

吴越国王钱镠在跟随董昌从军成名前,曾经因为力大无比,带领乡里好汉走私贩盐。贩盐必须与钱塘盐场打交道,经过泗乡的道路贩往家乡临安。据百姓口口相传,泗乡大地上留下了许多与钱大王贩盐有关的故事。

“一分本事一分钱,

十分本事挑私盐”

据转塘大诸桥村老人说,钱塘县在牛坊岭设有榷关,对过往物品检查,对特殊商品收取特别税收,钱大王带领一帮挑盐的在过关时常常被收取高额的税收。

一次,钱大王骂人发牢骚,关卡的税收人员听了后调侃他说,“你不要发牢骚,如果今天你一人把这十副盐担挑过牛坊岭,我今天就让你们免税过关。”钱大王反问道:“说话算数?你说话不能反悔!”要知道,一副担子有100多斤,十副担子就有1000多斤,想想也是不可能的。这时,税收官员认为,反正他挑不动,就直接回答:“只要你一人挑十副担子过关,不但今天让你免税,今后你过牛坊岭榷关也免税,一个唾沫一个钉,说话算数!”话音未落,钱镠就直接把十副担子收拢,压在自己的肩上,稳步走过榷关。看到钱镠肩挑千斤重担气不喘,税务官大吃一惊,感到此人非常人,可能是天神下凡,马上说,“好汉,我说话算数,你以后过关免税!”他料定钱镠今后会有大出息。从此后,钱大王挑盐过牛坊岭免税,钱塘泗乡就有“一分本事一分钱,十分本事挑私盐”的故事传开。

一铁耙掘开狮子头

小时候听父亲讲,传说,定山的缺口是贩盐的钱大王用铁耙掘的。由于经常交重税给官府,盐贩子们十分不情愿,钱镠就想法子要避开牛坊岭榷关。他用船把盐从钱塘江下游盐场运到定山脚下上岸,走“路绕定山转,塘连范浦横”的转塘,再到桐坞。一日,钱镠挑着盐担上了岸,在定山脚休息一下。钱镠自认为潮水打不到,仰面躺下,用上衣垫着头,草帽盖着脸,嘴巴里还衔着一根甜丝丝的茅草,感到十分惬意。

没有想到的是,这一天的潮水比往日要大得多。潮水涌到岸上,不但把钱镠打了个“烂烂湿”,而且把钱镠的一担子盐溶化了,气得钱镠鼻孔直冒烟。

钱镠望着向闻堰义桥奔去的潮水发起了大火,顺手拿取了旁边一位农民的九齿铁耙,朝着定山东端掘了一大块山石,扔向了潮神,结果扔过了头,没有扔到潮神,却扔到了萧山的地界上。这是现在萧山有座半爿山的来历,也是定山东石壁形成的原因。定山石壁像刀削一下,缺了一块,就是力大无比的钱镠掘的。

由于钱镠这一掘,定山石壁处还冒出了一股清泉,现在叫定山泉,也有叫狮山泉的。传说泉水来自东海龙宫,有清目醒脑之功效,取水的泗乡百姓络绎不绝。

从此,钱镠对钱塘江潮神恨之入骨。做了吴越国王后,他在定山上建了帅台,每年八月十八这一天,召集自己的水师前来会师校阅,与潮神一决高低。自己还亲自披挂上阵,在定山上用千斤弓箭击退潮神,这就是钱王射潮故事的起因,也是钱镠孙子钱弘俶建六和塔镇压潮神的原因之一。

离定山200多米远有一个潮王庙,庙里有石狮子和石杵,据专家考证,这石狮子属于宋狮,如果深入考证,可能还会与吴越国有一定关联。

留下卖盐弄地名

钱镠贩盐走的道路就是现在的留泗路到桐坞村,再翻过老焦山、小和山到闲林,直达临安。钱镠经桐坞村登上老焦山的那一段山路叫卖盐弄,崎岖山路还保留在牛石崖下,经过1000多年,名称至今也从未改变。传说,钱镠贩盐队伍在小和山上水潭旁休息,用汗巾洗把脸,山下溪流中流淌的都是咸水,这个水潭名称叫盐塘。

公馆山上留有脚印

铜鉴湖边有个定南公馆,公馆边的村叫公馆村,公馆旁的山叫公馆山。虽然定南公馆早已不存,地名依旧保留着。据公馆自然村所在的云泉村“老村长”张大利介绍,1000多年前的钱塘江水是咸的,是海水,钱塘县在杨村建有盐场。这在历史上有明确记载。

“老村长”张大利说,钱大王贩私盐,也到杨村盐场来,但道路是沿着钱塘江边弯弯曲曲走的,要绕过铜鉴湖边的湖埠里才能到杨村,往回走时,肩上挑着重担,很是累人。杨村到公馆山之间隔着一公里的铜鉴湖水面,传说钱大王顿顿脚,一发力就直接跨了过去,一只脚落在了公馆山山顶。至今,公馆山上还有钱大王当年踩下的脚印,深深刻进了山顶的石头中,脚印有五六米长。钱大王下了公馆山直奔龙坞桐坞里的卖盐弄而去。

现在,钱大王踩的脚印成了一个水潭,长年积水,也是现在消防用水水源之一。从前还是砍柴人洗把脸的地方。

城言

城语

无字史书

寒 白

老话、俗语,相当于民间的无字史书,藏着一地一史的文化密码。

“一分本事一分钱,十分本事挑私盐”,钱塘泗乡代代口口相传的这句老话,讲的是吴越王钱镠从军前贩盐的故事,道出了这片土地与钱王、与吴越国不可分割的渊源。

从钱镠贩盐起家,到他划县分乡、“泗乡”应运而生,七十二年吴越国的历史痕迹早已刻进了泗乡的方方面面。民间俗语和传说并不是凭空而来,它往往记录着过往的风云激荡,藏着乡邻的处世之道。不宏大,却真实,浓缩着老百姓世世代代的生活智慧。

一句俗语,一个传说,在一方水土流转千年。我们看到吴越国的风骨从未远去,它藏在乡音里、地名中,化作泗乡人骨子里的文化血脉,绵延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