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灵捕手 | 白问（心理学是镜子，我们都是镜中人）
2026年3月，深圳腾讯大厦北广场，数百人拿着“虾”的号码牌排队。他们等的不是演唱会门票，不是限量球鞋，更不是排队吃饭，而是等工程师帮自己的电脑装一款软件——一个图标为红色卡通龙虾的AI智能体OpenClaw。
这波热潮从深圳蔓延到了全国。“装虾全国巡演”不是行为艺术，成了赚钱生意，上门“装”一次收费几百元，生生把一个开源项目搞成了创业项目。
人们管这件事叫“养龙虾”，不是“装”，不是“用”。选择这个词的人可能自己也没意识到，一个“养”字透露了多少秘密。“养”意味着一种关系，意味着这只“虾”是你的，你要投入感情，并与之牢牢绑定。
类似的事情在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很多次。1975年美国流行过一种叫“Pet Rock”的东西——字面意思就是“宠物石头”。一块产自墨西哥海滩、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鹅卵石，配上一本充满冷笑话的“饲养手册”，售价3.95美元。一个叫加里·达尔的人把这个荒唐的想法变成现实，6个月内卖出了150万块“宠物石头”，把自己变成了百万富翁。
买石头的人是被骗了吗？其实，他们很清楚那只是一块石头。但“养石头”这件事本身给了他们很多附加值：参与感、话题讨论度，以及“我也有”的归属感。
20世纪80年代，随着个人电脑的普及，美国掀起过一股电脑组装的潮流。《BYTE》杂志的销量在那几年暴涨，大量普通人开始自己买零件“手搓”电脑。驱动这件事的并非用户需求，而是“未来人人都会有一台电脑”。没人想成为因为没有一台电脑而被时代淘汰的人。组装电脑的过程——选零件、插内存条、第一次点亮屏幕——也在制造一种仪式感：我亲手建造了它，它是我的。
心理学家罗伯特·西奥迪尼把这种现象归为“社会认同”：当我们不确定该怎么做时，会观察别人在做什么，然后跟上。这是人类在漫长演化中形成的认知捷径——多数人的选择通常意味着更低的风险。
对此，法国哲学家勒内·吉拉尔有个观察：人的欲望大多数不是自发的，而是模仿得来的。我们想要一样东西，很多时候不是我们真的需要它，而是因为我们看见别人有了它。
社交媒体把这个机制放大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你在朋友圈里，在“小红书”的时间线上，不停看到有人在“养龙虾”，于是你开始想：也许我也该养一只。这种心态有一个热词可以囊括，就是错失恐惧心理（英文缩写为FOMO）——担心自己缺席时，其他人会获得有益体验。
FOMO的心态会驱使你模仿并追求同样的东西，就像当年陷入“电脑组装热”里的美国人，很多人只是拿电脑来打游戏，现在很多人也只是装完“OpenClaw”后发一下朋友圈。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心理机制在背后悄悄运作：一旦你真的安装了智能体，赔了时间，也许还花了钱，大脑会主动为这个投入产生意义——“它一定值得”，心理学称之为认知失调后的自我合理化。投入的门槛越高，这个心理机制越牢固。那些花500元请人上门安装“小龙虾”的人，往往一定会是最坚定的“信徒”，容不得他人置喙。
几层机制叠加在一起，就是本文开头那条排得很长的队伍。
热潮或许会退去。但人类排队的冲动，不会消失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