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版摄影:丁以婕
吴卓平
杭州的春天,是从“陌上花开”开始的。
千年前,一个叫钱镠的人写下这句话时,或许已在心中勾勒过一幅太平图景。彼时的中原,正经历着中国历史上最暗无天日的时段。而在东南一隅,这个从贩私盐起家的男人,却要在一片看似不可能的土地上,建造一个关于秩序的梦。
循着《太平年》的热播,今年踏春不妨去西湖边的山水间走一走,去看看那“陌上花开”的梦,究竟开成了什么模样。
将台之上,开国雄心
后梁龙德元年(921年)十一月一日,冬至将至。
70岁的钱镠登上杭州城南的将台山。这一日,他以王的身份,行皇的礼仪,在崖壁上凿下一行题记——
“梁龙德元年岁次辛巳十一月壬午朔一日天下都元帅吴越国王镠建置。”
二十九个字,工整森然,凿刻精良。
这便是吴越国的起点。
一个在乱世中摸爬滚打半生的人,终于有能力为一方百姓划定边界、确立秩序。站在这里向南望去,钱塘江的潮水日夜奔涌,那是他即将用一生去驯服的猛兽;向北望去,西湖的烟波尚在襁褓中,那是他将要留给后人的明珠。
然而,这处被后世称为“吴越郊坛”的遗址,究竟在哪里、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郊坛”,一千多年来,却是一笔聚讼纷纭的旧账。
直到2002年。
那一年,浙江省进行第三次历史文化遗产普查,工作人员在玉皇山南麓、八卦田旁的白云庵边上,沿着一条石阶向上,在半山腰发现了一片开阔的台地。遗址面积达2850平方米,依山势分为三层平台,每层之间有踏步相连。第一层平台北侧的崖壁上,赫然刻着一方摩崖题刻。
正是钱镠那二十九个字。
2008年,杭州市文物考古所对其进行正式考古发掘,结论写进了报告:“早期遗迹,可上溯至宋乃至五代。钱王摩崖题记的刻文和登云台位置的确定,宣示吴越郊坛就在此处。”
原来,这座藏在山林间的遗址,就是《咸淳临安志》“西湖图”中标注的“登云台”和“钱王郊台”。吴越国时它叫登云台,宋时改额天真院,明代一度易名天真禅寺、上天真寺,清代复称天真禅寺。民国年间还有善士捐造古登云台石阶,在路旁石壁上留下题刻。抗日战争期间,寺院建筑被毁殆尽。但三层平台还在,历代遗迹散布其间——灵化洞、甘露井、朱天庙洞,以及十余处摩崖题刻,层层叠叠,像一部摊开在山间的史书。
然而,遗址找到了,争论却没有结束。
争议的核心在于:这究竟算不算一座“郊坛”?
按照中国古代礼制,郊坛是天子祭天的场所,形制应为圆形,建于都城南郊平地,所谓“兆于南郊就阳位”。而钱镠这座祭台,依山而建,位于山腰而非山顶。
学者和专家对此有深入的考证:钱镠是“王”而非“皇”,按礼制本无资格祭天。但他“仪卫名称多如天子之制”,住所称宫殿,府署称朝廷,夫人册封为妃子,属官皆称臣,还建立了宗庙制度。在国力日渐强盛的后梁龙德元年(921年),他选择在都城南郊设立祭台,举行郊祭,本质上是为了完善其独立王国的体制,向世人昭示统治的合法性。
因此,这处祭台既要体现“天子”的威仪,又不能公然僭越。于是便有了这样一种巧妙的折中:选址在南郊,却不建在山顶;名为“登云台”,以掩饰郊坛之实。魏祝挺说,题记中的“十一月一日”,正是冬至即将到来之日,符合古代帝王南郊祭天“冬至日举行”的古制。这处题记,也因此成为印证史籍记载的铁证。
更有意思的是,就在距离郊坛不远的将台山山顶,还有一处钱镠的摩崖题刻——排衙石。
那是钱镠被封吴越国王、正式建国那一年,开山凿平基址时,土中涌现的二十余块巨石,分成两行,拱卫如仪。钱镠视之为建国祥瑞,亲笔题诗刻于石上,其中有“东南一剑定长鲸”“匡扶立正声”等句,词风豪迈,书法刚劲。这是钱镠存世极少的摩崖题刻之一,弥足珍贵。
从郊坛到排衙石,从祭天到赋诗,我们仿佛能看到那个七十岁老人的身影:戎马一生,终于可以在自己开辟的国土上,仰观天象,俯察地理,为子孙后代立下规矩。
然而,如果只有这些,吴越国的故事或许只是一个割据政权的寻常叙事。真正让这段历史穿越千年的,是钱镠定下的另一条国策:信佛顺天。
今天,如果你去爬玉皇山,从南麓的白云庵边上山,沿石阶行至半山腰,便能看到吴越郊坛遗址。第一层平台宽阔如昔,北侧崖壁上,钱镠的题刻依然嵌在那里,历经千年风雨,字迹依然清晰。题刻下方的“甘露井”,井水至今甘醇清洌。东侧的灵化洞,是石壁相夹而成的天然溶洞,洞内原有苏东坡、林和靖的题刻,今已不存;洞口有光绪二十五年(1899)甘肃道人王明玉等人募化重修的题刻。西侧是清代所建的朱天庙遗迹,香火至今未绝。
第二层平台,北面崖壁下有一张奇特的石床,与山体相连,有一隆起的石枕,类似古代靠榻。石床上方崖壁上刻着“午梦床”三字,为清同治年间“桐城书画派”代表人物吴廷康所书。没有人知道这张床凿于什么年代,哪位仙人曾在上面躺过。
第三层平台最小,但位置最高。站在这里向南望去,钱塘江如练,缓缓流过。
慈云造像,香火鼎盛
后晋天福七年(942年),即位不久的第三代吴越国王钱弘佐,在慈云岭上创建了镇国资延禅院,并于岭南坡的石壁间开凿石窟造像。那些依山而凿的佛像,低眉垂目,慈悲地看着脚下的杭州城。
相比于钱镠时期,此时,整个国家的气质已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武人乱政的五代,吴越选择用文治滋养土地,用佛教安抚人心。
如今,从慈云岭古道一路向南,走过老玉皇宫门口,拾级而下十余米,便能看到一个环境清幽的小院落。门前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吴越瑰宝”。
院内的南山坡上,便是五代时期的石窟造像,共两龛七尊,是目前西湖景区保存最为完整的石刻造像之一。主龛坐东朝西,正中雕“西方三圣”——阿弥陀佛居中,左侧观音菩萨,右侧大势至菩萨。
北面另有一龛,面南而坐的是地藏菩萨像,两侧侍立供养人。最令人惊叹的,是龛楣上方那组“六道轮回”浮雕——天道、人道、阿修罗道、地狱道、饿鬼道、畜生道,九身人兽形象依次排开,栩栩如生。这是中国罕见的直观体现六道轮回思想的石窟艺术作品,也是杭州地区的孤例。
为什么要把地藏与西方三圣安排在一起?
专家们考证后发现,这背后是一套精密的逻辑:地藏菩萨誓愿济度六道众生,“地狱不空,誓不成佛”;而被解救的众生往何处去?自然是阿弥陀佛的西方极乐净土。观音菩萨则负责生前的救度——从生前的救难到死后的度化,一生一死,完满闭合。这种阿弥陀佛、观音、地藏并置的组合,在唐五代时期十分流行,慈云岭造像正是这一潮流的南方见证。
更深入的考古调查发现,主龛前沿有一排圆形凹槽,龛楣顶端两侧还有长方形榫眼孔,说明主龛原先包裹在木构建筑之内。结合造像碑中“石佛殿”字样,学者推断:这里曾有一座大殿,主龛为殿内主尊,地藏龛为右龛,而左龛位置因无天然崖壁,应是金铜或木塑造像,早已不存——极大概率是观音像。
从慈云岭出发,循着西湖群山的脉络,还能寻见那个时代留下的更多痕迹——
向东,将台山南坡的石龙洞造像,藏着中国现存最早的十六罗汉造像之一。
向西,九曜山半山腰有一处近年才被发现的造像群,2023年入选省级文保单位。洞内七尊造像对面,是一方风化难辨的摩崖刻经——专家判断为《观弥勒菩萨上生兜率天经》,是目前仅存的五代吴越国天然崖壁刻经原物。
再往南,天龙寺遗址的三龛佛像、闸口白塔的精美浮雕……它们散落在西湖群山与市井巷陌之间,或隐于山林,或藏于院落,或立于道旁,共同拼贴出那个时代的佛国盛景。
千年塔影,落日余晖
时光再流过三十三年,到了975年。
这一年,末代国王钱弘俶在西湖边的南屏山上,建起了那座后来闻名遐迩的雷峰塔。塔成之时,北宋已立国十六年。赵匡胤的统一大业势如破竹——荆南、后蜀、南汉等割据政权相继覆灭,南唐亦在风雨飘摇之中。地处江南的吴越国,如同一叶扁舟,航行在大时代的惊涛骇浪里。
这座为奉安佛螺髻发而建的佛塔,是吴越国作为一个独立政权最后的华丽身影。
塔成次年,钱弘俶做出了那个名垂青史的决定:纳土归宋。
那一天,千余文武痛哭失声:“吾王不归矣!”可钱弘俶还是走了。他带走的是一个王族的权柄,留下的却是十几万户安居乐业的百姓、圩田千顷的沃野、运转良好的城市体系,以及那套“保境安民”的治国方略。
当宋军进入杭州城时,他们看到的不是焦土与尸骸,而是《清明上河图》般的市井烟火,开放的街区、繁荣的夜市、沿街的商铺,以及一座已经学会拥抱海洋的城市。
雷峰塔见证了这一切。
然而,这座佛塔的命运,如同它所见证的王朝一样跌宕。1924年9月25日,年久失修的雷峰塔轰然倒塌,一时间,“雷峰夕照”成了历史书中的残影。直到2000年,雷峰塔重建工程启动,地宫开启的那一刻,沉寂千年的佛螺髻发、鎏金银阿育王塔等六十余件珍贵文物重见天日,震惊海内外。2002年,新塔落成,遗址被完好地保护在透明的塔身之内——游人乘电梯登上新塔,脚下便是吴越国那层夯土塔基,千年历史,一步之遥。
除此之外,钱弘俶还在西湖群山间留下了许多最后的印记。
譬如梵天寺经幢。
从南屏山向北,越过繁华的市区,来到馒头山社区的深处。在一片市井烟火包围的老居民楼间,两座高大的石经幢静静矗立。这便是梵天寺双幢,建于北宋乾德三年(965年),比雷峰塔早十年。那一年,钱弘俶重建城南宝塔寺,铸祖父钱镠、父亲钱元瓘、兄长钱弘佐三代吴越国王铜像供奉其中——这座寺院从此成为钱氏家庙。
元兵攻破杭城时,梵天寺被毁,唯有寺前这对十五米高的经幢留存下来。一千多年来,它们就站在这里,看着寺庙一次次重建又倾颓,看着周遭从荒野变成村落,从村落变成闹市。如今,经幢上“乾德三年乙丑岁……天下大元帅吴越国王钱俶建”的字样依然清晰,佛像与经文依稀可辨。
再譬如六和塔。
北宋开宝三年(970年),为镇压汹涌的江潮,钱弘俶命人在月轮山上建起九级高塔。钱镠当年以弓箭“射潮”、以石塘“捍海”,而到了孙辈,则以佛塔“镇潮”。塔成之后,江涛果然稍安,不知是上苍感应,还是人心已定。
可惜,这座初建于吴越的六和塔,北宋末毁于兵火。今天我们看到的砖构塔身,是南宋绍兴年间重建的遗存;外檐木廊,则添于清代。但无论后世如何修缮,它最初的祈愿,始终刻在江风中:愿这方水土,永离潮患,岁岁安澜。
而保俶塔,是钱弘俶应宋太祖召前往汴京时,其母舅吴延爽发愿建造的九级宝塔。塔名“保俶”,意为“保佑钱(弘)俶”。从此,保俶塔与雷峰塔隔湖相望,一南一北,一秀挺一敦厚。
保俶塔的命运亦多波折。元、明、清历代多次重修,1933年按明末原状重建,成为如今看到的八面七级实心砖塔。1997年,明代塔刹构件被更换下来,如今陈列在塔西侧,向游人诉说着过往。2019年至2020年,保俶塔完成新一轮保养维护,塔身第一层北面嵌有《重修宝石塔记》碑,记录着这座千年古塔的每一次重生。
民心为碑,千秋铭记
978年,钱弘俶北上汴京,从此再未南归。
一百年后,北宋熙宁年间,杭州知府赵抃登上玉皇山。他所见到的钱氏坟庙,早已荒芜破败。当年钱弘俶设立的“坟庙基金”,将“土地房产出租、专款用于修缮祭祀”这套制度在族人北迁后,终究难以为继。
赵抃上疏朝廷,请求在玉皇山南利用旧寺修建“表忠观”,并请钱氏后人、道士钱自然管理。为了让这座道观更有分量,他又请来名满天下的苏轼撰写碑文。苏轼并未自出机杼,而是原文照抄了赵抃的奏章,写成一篇《表忠观碑》。这篇“偷懒”之作,却因笔墨沉厚、气韵非凡,被后世推为“苏轼楷书第一”。碑文中,苏轼赞颂钱氏“纳土归宋”之功,那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道尽了吴越国七十二年的太平岁月。
明嘉靖年间,浙江巡按胡宗宪将“表忠观”从玉皇山迁至西湖边灵芝寺旧址,改名“钱王祠”。这一迁,不只是地点的转移,更是性质的彻底转变,从钱氏家庙,变成官民共祀的公共祠庙。官员、文人、百姓,皆可在此缅怀吴越钱王“保境安民”的功绩、“纳土归宋”的胸怀。
清康熙、乾隆南巡,都曾亲临钱王祠,分别留下“保障江山”与“忠顺遗庥”的题词,暗合钱王们“保境安民”“纳土归宋”的两大历史功绩。祠前牌坊林立,以“功德崇坊”之名跻身清代“西湖十八景”,与“柳浪闻莺”相辉映。
1958年,钱王祠一度被改建为动物园,成为一代杭州人的童年记忆。直到2001年,随着西湖综合保护工程推进,钱王祠得以重建,重新对外开放。如今,走进祠内,《表忠观碑》的残石静立一隅,拓片上的字迹依然清晰可辨——那是苏轼对一个家族的致敬,也是历史对一次选择的肯定。
今日的钱王祠,游人如织。每年正月初一,老杭州们仍保留着“到钱王祠讨个彩头”的习俗。
一座祠,一座塔。以不同的方式,将同一个人的故事,说了千百年。
历史最终记住的,是那份“以天下苍生为念”的初心。
郊坛的“天”,造像的“佛”,塔的“舍利”,祠的“民心”……这些看似沉默的遗存,其实从未真正沉默。吴越国没有留下一个横跨南北的庞大王朝,却留下了一种可以生根的东西,让文明的血脉,从此在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子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