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我最想写的书啊

2026-03-06

裴爱民(田鼠大婶)

1

我其实没有读过多少书。

这话一说出来,突然就鼻子一酸,在那个最渴望读书的年纪,我没有书读,我找不到书读,我们的庄子上读书的人实在不多,几乎没有。

那时候正是十八九岁的年纪,我中学毕业回家种田,离开了学校,也离开了书本,我唯一能够得到新书的机会,就是在农闲的时候,问我妈要十块钱进城。当我妈问我要买什么,我说买书,我妈就舍不得,只给我五块或者更少。

用不多的钱买了好多文学杂志,《读者》《诗刊》几乎每期都买,其间还在旧书摊买到了《泰戈尔诗集》《安徒生童话》,这是我最开始读的外国的书,也成了我百读不厌的两本书。

还有一本《历代叙事诗选译》,我读不懂古文,我就读译文,在后晌的猪圈墙头,猪咔嚓咔嚓大口嚼那清脆新鲜的甜菜叶子,我大声念诗,念那个被哥哥嫂嫂打发出去卖瓜的少年,光着脚,脚心扎了蒺藜,疼得哭,想爹妈,瓜卖不掉又不敢回家。

我仰头看天空,我也哭,我不知道我哭啥,猪埋头嚼它的甜菜叶子,不吭一声!那个场景过了三十多年,我竟然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实在没有新书读,我就写,我自己编了一份报纸,取名字《冰草》,破冰而出的草!我自己排版,我画插图,我摘抄,我自己写文章。在农闲的夜晚,夏天的夜晚,我忙活到半夜,我的胳膊肘上糊了蓝墨水,每一期做出来,我就兴奋得睡不着。

在那年的冬天,我还偶然得到了一捆《人民文学》,是一个煤矿来的亲戚给的,整个冬天我没有出门,我守着那些书像童话里那个守财奴,我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我的书。也就是在那一个冬天我读到了最多的小说。印象深刻的是林白的小说,还有迟子建的《松鼠》。

2

第二年,我出嫁了,也是夏天,麦收后,天气“干炸炸”地热。新婚三日回娘家,我扑进门就开始整理我的书,日记,还有我的报纸,我的剪贴本,我小学时订了半年的《小学生》,整整装了一麻袋,当然,里面还有一书包信,是中学时发表了两次文章后收到的读者来信。

就这样,在回婆家的那天,在一个热得庄子上的大路都冒土烟的午后,我们捎着一个鼓囊囊的麻袋从娘家回来了,庄口树荫下歇凉的婶娘们呼啦啦来了,喔哟,陈家媳妇子手好巧,竟然回娘家做了一麻袋鞋子啊。

当婆婆得意地打开袋口的一刹那,婶娘们吃惊极了,这新媳妇子傻吧,怎么带回来了一麻袋破书烂本子。就从那一刻开始,婆婆很严厉地警告,再不准看书写字了,得种庄稼喂羊做饭,不然会让庄子上的人笑话!

从此,我小心小胆地开始做庄子上的本分媳妇。但是看书怎么能够放得下呢,白天干活晚上看书,再也没有机会得到新书了,就把那些旧书一遍一遍看,如果能够得到几张报纸的话,还舍不得一下子看完,连报纸中缝的小广告也不放过。

一个人在地上干活的时候,风吹过苞谷叶子发出沙沙声,一只小小的瓢虫嗡儿一声飞来,落在了我的锄头把子上,我不得不停下手上的活,来数一数这只瓢虫背上到底有几个黑点。

如果四下里没有人,我会迅速掏出纸和铅笔写下来。田野上是多么地安静啊,我的庄稼在夏天的午后,舒舒服服地晒着太阳,我打个哈欠,也想偷偷睡一觉,如果我还能变小一点,我就可以躲进地埂下的田鼠洞里了。

就这样一边种着庄稼,一边叼空儿看书写字,一直到有一年村庄里来了几个大学生,帮我开了微博,然后开始在网上写日记。有粉丝给我寄来三毛的书,那是我第一次读三毛,我坐在冬天的大棚里,棚外风沙飞扬,棚内温暖如春,绿油油的秧子上结着“一咕噜、一咕噜”的小柿子,池子边的香菜开满了雪白的小碎花,散发出呛喷喷的香味。

3

在网上写了十年的日记,出版了一本《田鼠大婶的日记》,不会用电脑,不会传照片,自己画插图。没想到,好多读者说,家里的小孩儿喜欢大婶的画,说,让田鼠大婶多多画画,少写字。还有个读者给我发来她小女儿在高铁上读书的视频,小女儿还不识字,但是指着书里的画大声念,有趣极了。

庄子上的人们看到老陈家那个傻媳妇竟然出书了,惊奇极了,他们都问我,媳妇子,媳妇子,听说你写书了,书到底写的个啥?

当我把书拿出来给他们看,他们说,我们又不识字,就算识几个字,多少年拿锄头早丢掉了。

这时候我就想,我要画一本书,画我们庄子上一年四季的劳作,画我们春夏秋冬的生活。

那时候我们没有拖拉机,天天吆着毛驴去地上干活儿,春天的杏花一朵一朵落在新犁过的地里,杜鹃在远处的白杨树林里长一声短一声地唱着歌。

冬闲了,庄子上的男人们去放羊,女人们坐在热炕上,搓麻绳儿,纳鞋底子,咯咯罗罗喧着谎儿,炉子上的茶壶开了,滋滋冒着白气,炉脚下的猫伸了个懒腰,又卧下了。

就这样,《田鼠大婶的画》出版了。庄子上的老汉们看了画,笑呵呵,画里的这大高个不就是国林吗,这割草的媳妇子是桃香啊!

我也笑了,这才是我最想写的书啊,就是让我们庄子上的人能看懂的书,哪怕他们不识字。我要写好多好多我们庄子上的故事,让更多更多农村里的人们来看书,还要爱上看书,因为书里的故事就是他们自己的生活。

一茬一茬的庄稼收完了,一辈一辈的人走了,如果我不写下来,真的就像一场风刮走了,啥也没留下,我不甘心啊,尽管他们一辈子没走出过村庄,但是他们勤勤恳恳地种了一辈子庄稼,他们认认真真地生活了一辈子,在这片沙窝窝里,总要留下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