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郁葱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
丁壮俱在野,场圃亦就理。归来景常晏,饮犊西涧水。
——唐·韦应物《观田家》
1.
春节之后,惊蛰便到,它是春季的第三个节气。年幼之时,每到此时,内心总会对夜半时的雷声和随之而来的闪电有着期待:它会把你从睡眠中拉出来,像是走到了一片开阔地。长大之后,虽然不再有那种少年时的期盼,但对于这一天的雷动,依然会有牵挂。
“坤宫半夜一声雷,蛰户花房晓已开。野阔风高吹烛灭,电明雨急打窗来。顿然草木精神别,自是寒暄气候催。惟有石龟并木雁,守株不动任春回。”到了大一点的时候,读到生活在南宋末年和元初的仇远这首《惊蛰日雷》更是心有戚戚。仇远晚年隐居在杭州,这首诗正是在杭州所写,诗中“野阔风高”暗合当时西湖周边的地形,而“雨急打窗”描述的正是惊蛰雷雨的骤来骤去。
这个节气,我们能够想到很多,自然在冗长冬日之后突然惊醒,在一个被忽视的时刻,它催动那些根茎的力量。
时间在不经意中,像一只爬到枝条上的知了,努力脱去自己的累赘,在孤独的枝条上,它嗅到了春的气息。从我们的过去翻出身来,在流风中,我们有自己的姿态。
惊蛰的“蛰”,从它字形的构成中,就是虫类冬眠潜伏,藏伏不动,而惊蛰,就是惊醒蛰伏之虫。醒来之后干什么?古人早已对自然有着深入的观察,在《吕氏春秋》中说:“蛰虫始振。”也就是这一天之后,冬眠之虫开始苏醒,而树木开始抽枝发芽。
此时的雨,下得酣畅淋漓。似乎就那么一夜间,天地间换了模样,改变了原来的秩序,进入到欣欣向荣的图景里。
惊蛰是一道门。
2.
惊蛰为仲春之始,古称 “启蛰”,即“雷动虫启、万物复苏”,对于农耕时代而言,这个时刻是具有标志性符号的,现存最早写“启蛰”的名诗可以追溯到陶渊明,他在《拟古九首・其三》中写:
“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
隔着1600年左右的时空,陶渊明所欣喜的燕归巢,在今天同样是清新可喜的春日图景。当然,得到的同时也是付出的开始,就像唐代韦应物诗中所写的:
“一雷惊蛰始,耕种从此起。”
惊蛰之诗从陶渊明开始,历代诗人多有吟诵,最大的原因应该是它和我们生活的关系太密切了,从中有诸多的名句值得品味,而且很多都具有江南情调,这可能和江南的气候和作物有关。
比如南宋范成大的“轻雷隐隐初惊蛰。初惊蛰。鹁鸠鸣怒,绿杨风急”(《秦楼月・浮云集》),比如生活在南宋末年舒岳祥的“一鼓轻雷惊蛰后,细筛微雨落梅天”(《有怀正仲还雁峰诗》)……
也有过气象万千的诗,读到时宛如醍醐灌顶,惊蛰居然可以这样写!那是我们都很熟悉的陆游的《春晴泛舟》,诗是这样写的:“儿童莫笑是陈人,湖海春回发兴新。雷动风行惊蛰户,天开地辟转鸿钧。鳞鳞江色涨石黛,嫋嫋柳丝摇麴尘。欲上兰亭却回棹,笑谈终觉愧清真。”
尤其是“雷动风行惊蛰户,天开地辟转鸿钧”这两句,笔触之宏大,气象之磅礴,实在令人诧异和惊艳。陆游的这首惊蛰之诗,是一声巨大的远雷,一道绚烂的闪电,仿佛惊蛰之诗中的惊蛰,让人可以想到许许多多。
这是陆游得以被人称为“天地一放翁”的原因:他以天地为庐、以放旷自守、以家国为怀的生命气象,从根本上来说,他让很多人得以在生命中苏醒。
3.
湖山初醒、雷动雨酥。
这是杭州的惊蛰,江南仲春时,正处“九九”尾声。按照统计数据,杭州的平均初雷日在3月7日,与节气几乎重合。
这个时候的杭州是最好的时节之一,我常常在此时向远方的朋友发出“湖山帖”:如果你们要来,那么就此时来,这个时候的杭州,雨声会让你觉得像青石板上哒哒的马蹄声一样。此时,气温回升,但昼夜温差大,乍暖还寒间,雨水增多、雷电渐显。
西湖岸柳泛新、桃蕾待放,“桃红柳绿”已现端倪,而在柳浪闻莺、花港观鱼等密林间,黄鹂啼鸣,也让它成为告春鸟。
这个时候,布谷鸟的踪迹也到处可见,“布谷、布谷”,预示着春耕在即。
这种场景,很像是一幅画,像生活在宋末元初的陆文圭的一首诗:“散步逐芳草,小酌慰残花。土锉野人居,茜裙蚕妇家。汲流涧水浑,挽树花桃斜。园童贡新蔬,复邀啜杯茶。我兴偶然尽,汝意良可嘉。”(《癸卯二月仲实诸人游野外饮花下得家字》)
我们常常说江南风光,但江南最大的特征是什么?陆文圭诗中清新可喜的二月或许就是,江南的田园之美在于我们的心境,而对简朴生活的喜爱与超然物外的心境是风景的真谛。
4.
生活是诗,诗意的生活需要一些仪式感。在一些重要的节气里,老辈人都会有不少细碎讲究,就像在惊蛰之时,他们会撒一点石灰在墙角,用来驱虫避秽;他们会炒一把黄豆,叫“炒虫”,咀嚼时噼啪一响,让百虫远离;部分地区是将黄豆、芝麻、糯米花入锅爆炒,边炒边喊 “炒虫炒虫,虫去无踪”,借热力驱赶田间与屋舍的害虫,祈求这一年的丰收。
杭州人还喜欢在惊蛰日吃梨,吃梨倒不是杭州所独有的,南北通行。一方面吃梨能够在春燥时润肺,另外也取“梨” 与“离”谐音,祈愿远离虫灾、疫病。在老底子,老城区的人常吃塘栖枇杷梨、雪梨炖川贝,搭配塘栖蜜饯,酸甜解腻。
从杭州传统的美食中,可以看到惊蛰的重要性:惊蛰后春笋破土(现在春笋很早就有了,不必等待春雷之后),杭州人必吃春笋烧肉、油焖笋、雷笋炖鸭,这些是传统“咬春”的一部分。同样,春三鲜,也就是春笋、咸肉、河虾同炒,也是江南春日的经典家常菜。
在河坊街、吴山广场的老庙会上,百姓会祭白虎,就是用生猪肉喂“白虎” 纸像,寓意化解一年是非,信奉祭白虎这个仪式的商户尤其多,这个仪式是从华南地区流行过来的。像我们影视剧中看到的“打小人”,就是它的衍生习俗,人们用鞋拍打纸剪的小人,口念咒语,驱赶霉运、宣泄情绪。
惊蛰之后,江南日渐草长莺飞,孩子们最喜欢的恐怕是在风和日丽时,踏青到郊外放风筝,而那个时候,在野地上采摘马兰头、荠菜,在水沟里折水芹菜的人随处可见。春天总归是让人欣喜的。
5.
对于杭州而言,惊蛰一过,品明前茶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在西湖龙井核心产区,惊蛰喊山是茶农近年来重新恢复的节气仪式。在翁家山、龙井村、径山等茶区,惊蛰日的清晨,茶农们集体上山,齐声高喊:“茶,发芽!茶,发芽!” 或 “开山采茶喽!”
喊山的整套仪式含祭茶、诵读祭文、行茶礼,祈求春雷唤醒茶芽、风调雨顺、茶叶丰收。这一习俗从1936年开始断档,2022年前后才陆续恢复,成为杭州茶文化名片之一。
对于茶农来说,这个时候的茶园,进入到了养芽期,茶农忙着修剪、施肥,为“明前茶”采摘做准备。
当我们捧着一杯在沸水中浮沉的新茶啜饮之时,茶香扑鼻,我们应该知道的是,惊蛰之诗,其实就是劳作之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