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印立信义 方寸纳乾坤

2026-03-03

西周 夔龙纹玺 印章 铜 3.0cm×3.0cm×1.6cm

商 “征”单字玺 印章 铜 1.3cm×1.2cm×1.0cm

记者 陈友望 实习生 张伊宁 通讯员 许齐

一万年前,新石器时代的人们以刻有花纹的陶拍拍打泥胎,在粗制的器皿表面留下规整的纹路。印纹陶上那些朴素的几何纹饰,起初或出于加固坯体、防滑易执的实用目的,却成了“印章”的滥觞。

西泠印社社藏中,有两枚沧桑的古印。一枚来自3600年前的商朝,“征”字单字玺呈长方形,顶有鼻钮,阳文“征”字刻于底部,笔画粗钝古拙。另一枚来自3000年前的西周,圆形的夔龙纹玺,锈色斑驳,夔龙纹路屈绕,盘踞如云。这两方古印,是现存最早的中国印章实物之一,已具备后世玺印的形制雏形。

商周至于先秦,玺印乃人际往还之信符。官吏失印则失官,商贾钤印以验封,乃至马臀都被烙下印记以防盗失。彼时之印,是权柄,是信义,是秩序,是陌生人之间可托付的契约。秦灭六国后,玉材为天子独享,“玺”字遂成王权之徽。秦始皇命李斯取蓝田美玉,琢为传国玉玺,方四寸,五龙盘钮,印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子婴于咸阳奉玺献刘邦,天命信物遂入汉家。王莽篡位时,留下金镶玉的故事;三国纷争中,有孙坚得玺的传说。直至后唐末帝李从珂于玄武楼举族自焚,烈焰一炬,玉玺下落遂成千古之谜。此玺未守得帝王千秋业,却化作黎庶口中不老的传奇——一方玉印,承载了一个民族对“天命”的全部想象与怅惘。

两汉是印章的盛年。汉官印平方匀整,隶意潜生。如“军司马印”就以缪篆为体,化小篆圆转为方正平直。印面白文,布局谨严饱满,于方寸间求章法之衡、张力之美——满而不溢,密而能疏。此汉印古韵,遂成千秋印人奉行之圭臬。“印宗秦汉”,此之谓也。

魏晋至唐,官印循轨而行,日臻庄严,亦渐陷板滞。而文人画在宋元兴盛,带来了私印的繁荣发展,使诗、书、画、印四者在一张纸上欣然团圆。苏东坡、米芾在卷尾押印,印章遂化身为收藏、鉴赏、风雅之印记——从此,方寸不唯证信,亦以寄怀。

明清两代,印文化如日方升。文彭开文人自篆自刻之先河,何震刻“听鹂深处”,刀痕猛利,气格苍浑,此印流转六十余载,终由平湖葛氏捐归西泠。邓石如以书入印,“江流有声,断岸千尺”朱文,笔势圆融,恍闻峡江奔涌之音。吴昌硕七十四岁为葛昌楹刻“西泠印社中人”,石鼓文笔沉厚斑驳,边款数言,铸就百年金石盟约。徽派、浙派等流派纷呈,如繁花竞放,各领风骚。印刀之下,是代代文人对“不朽”的执着追问。

1904年,四子于西湖孤山结庐立社,名曰“西泠”。宗旨八字:保存金石,研究印学。百二十载春秋,孤山印学博物馆犹为此立心。馆藏历代玺印近千件,从商玺到明清流派,从封泥到印谱,一部立体可触的印史,便在这方寸天地间层层展开。百余年间,印社历战乱、经停顿、迎复兴,而“保存”与“研究”四字始终未改。2009年,西泠印社领衔申报的“中国篆刻”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亦是在当代对印社宗旨的践履,是后学对先贤的应答。

然印学行至今日,挑战与机遇并存。传统的篆刻技巧,正寻觅着创新性的转变。2008年北京奥运会的会徽,让无数人第一次注意到朱白文之美;2023年杭州举办亚运会,西泠印社携手央视,集二百二十位社员,为六百九十三位中国冠军镌名治印,拓成《冠军印谱》。大众篆刻运动,更引入光敏树脂、玻璃微珠、3D打印等新材料、新技术,令初学者亦能在数小时内完制己印——千年印刀,今入寻常掌心。

印纹硬陶上的纹路,演为战国古玺之奇肆,演为汉印之浑穆,演为明清流派之万千气象,演为孤山脚下百年传灯,复演为亚运冠军掌中一方红印。方寸之间,篆法疏密、刀法向背,蕴藏中国人对“信”之敬畏、对“美”之追寻。三千载风云过眼,印文或剥蚀,印钮或残损,而那份“以一印立信”的庄重,从未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