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于五代烽烟中谱写和平史诗

2026-02-08

文 丁莉丽 崇雪利

正如意大利学者克罗齐所说,“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历史剧的价值,始终在于如何通过历史故事的激活诠释当代价值。五代十国,常被视为唐宋盛世之间的历史夹缝,长久以来一直游离于影视创作的主流视野之外。电视剧《太平年》首次将吴越国“纳土归宋”这一历史壮举系统性搬上荧屏,以“太平”为精神坐标,在历史传奇的类型框架内完成一次颇具难度的叙事实践,体现出主创方以历史智慧启迪当下的宏大追求。

南北交织:双线结构中的乱世镜像

五代十国素有“散装历史”之称,五十三年间政权更迭频仍,人物关系盘根错节。这段历史之所以鲜少被搬上荧屏,除却大众认知基础薄弱,更在于其内在的叙事难度:既无贯穿始终的核心冲突,亦缺乏统摄全局的主导人物,任何单线叙事都难免挂一漏万。电视剧《太平年》以双线并进的叙事策略去规避这一弱点,通过南北两个时空建构起互为镜像的乱世图景。

北方线从后晋石敬瑭割让幽云十六州起笔,历经契丹入寇、后晋覆灭、后汉短祚、后周中兴,直至赵匡胤建宋。这条线索承担着呈现乱世之“乱”的叙事功能。剧作开篇即以“舂磨寨”作为叙事起点,其“吃人”的惨烈场景震撼观众,同时也以最直观的方式确立全剧的情感基调与价值参照,至暗镜像映照之下,观众更能理解“太平”之可贵。此后石敬瑭的屈辱、石重贵的挣扎、后汉隐帝的猜忌,皆在这一底色上层层叠加,构成北方线的叙事肌理。

南方线以吴越国为视角,从文穆王钱元瓘病重去世写起,延续至钱弘俶纳土归宋。与北方的刀光剑影相较,吴越一线呈现的是另一种叙事节奏。杭州街市繁华依旧,似是乱世中的别样存在。然而剧作并未将吴越简单处理为“净土”,而是着力呈现其承平表象之下的暗潮汹涌:新王年少,主弱臣强;权臣胡进思意图挟天子以令诸侯;程昭悦之辈暗藏祸心。吴越之“平”与北方之“乱”,构成了形态不同却内在相通的权力场域。剧作的这种处理,避免了将南北简单对立为“善恶”或“治乱”的二元图式,转而进行更为深刻的人性之辩。

双线交汇处,是全剧叙事的关键枢纽。剧中安排钱弘俶随使团北上汴梁,一路目睹中原的疮痍景象。汴梁之行,使南北两条线索从“各表一枝”走向“互文对照”:北方的惨状映照出吴越承平的意义,吴越的秩序又反衬出北方失序的代价。钱弘俶这一人物,由此成为贯通两个叙事空间的桥梁。剧作在此完成了空间对照到主题聚焦的提升——当人物在两个世界的穿行中逐渐形成对“太平”的自觉追求时,全剧的核心命题便获得了人物行动的内在支撑。

虚实相生:历史框架内的人物重塑

历史剧的创作,始终面临真实与虚构的张力。《太平年》在这一问题上的处理,大体遵循“大事不虚、小事不拘”的原则,于历史框架内完成对人物的艺术再造。

钱弘俶是全剧的核心人物,但史书对其早年经历的记载相当有限。这一“留白”为剧作的艺术发挥提供了有利空间。剧中的钱弘俶,从擅做鱼脍的潇洒王孙“钱九郎”,历经汴梁之行的震撼、宫廷内斗的洗礼,逐渐成长为以苍生为念的一国之主。这条成长弧线的设置,赋予了人物清晰的内在精神逻辑,其最终的抉择不是突兀的转变,而是有迹可循的演进。剧作以“汴梁之行”作为人物觉醒的叙事枢纽,虽属艺术虚构,却在叙事逻辑上具有内在的合理性。

在群像塑造上,剧作力图突破脸谱化的窠臼。赵匡胤的形象未止于“陈桥兵变”的符号化印象,而是着力呈现其在乱世中目睹种种不公后逐渐形成的济世抱负。郭荣则被塑造为在废墟中重建秩序、锐意进取却壮志未酬的英雄。剧作安排钱弘俶、赵匡胤、郭荣三人在乱世中相识,共许“太平年景饮太平酒”的誓约——这一情节固然缺乏直接的史料依据,却为三条人物线索的交汇提供了情感纽带,使“太平”理想获得了人物关系的具象承载。这种艺术虚构的合理性,在于它服务于全剧的主题表达,而非单纯为了制造戏剧冲突。

配角群像的塑造同样体现了“去脸谱化”的努力。吴越国内,胡进思是野心勃勃的权臣,然而剧作呈现的是其在复杂局势中的权衡与算计,而非简单的“奸佞”标签;中原一线,冯道历仕数朝、屹立不倒,剧作亦未将其简单归入“贰臣”之列,而是着力呈现乱世之中士人的艰难处境与生存抉择。这些人物各有其行为的内在理路,不至于沦为推动剧情的功能性符号。

女性形象亦承载了虚构边界上的自觉。孙太真于史书上仅存“贤为女师”四字,剧作以黄龙岛的民间出身重塑其来历,使她既是钱弘俶精神成长的见证者,亦是“太平”理想在民间层面的代言人。

太平之义:主题思想的多重演绎

“太平”二字作为《太平年》的题眼,在剧作的前半段,首先被呈现为一种最朴素的生存诉求。北方线中反复出现的战乱、饥荒、杀戮场景,持续强化着这一层面的表达。

随着叙事的推进,“太平”的意涵逐渐从个体的生存诉求扩展为治国的理念依归。吴越国“保境安民”的治国理念被反复提及,钱镠的遗训、《钱氏家训》中“利在天下者必谋之”的训诫,在剧中成为重要的叙事元素。剧作通过这些素材的征引与化用,将钱弘俶个人的抉择置于家族传统与价值传承的脉络中加以呈现,使人物的行动获得了超越个人层面的支点,同时强化了主题表达的历史纵深感。

剧作对“纳土归宋”这一核心事件的呈现,着重聚焦于人物面临抉择时的内心冲突。钱弘俶处于“一姓之私”与“万民之安”的两难困境之中:作为钱氏子孙,他对祖宗基业负有情感上的牵系;作为一方之主,他对治下百姓的福祉怀有责任。剧作着力呈现的,正是这种困境中的权衡与抉择过程。通过这种处理,“纳土归宋”在剧中不再仅仅是一个历史结果,而是一个经由人物内心挣扎而最终达成的戏剧性时刻。

值得注意的是,剧作以“太平”而非“统一”作为核心命题,这一选择本身即体现了特定的叙事立场。据编剧自述,“太平年”三字,是他在创作中苦苦求索后找到的破题之钥,是那个时代无论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心中最大的“公约数”。剧集将叙事重心从王朝更替、疆域变迁转向对生民福祉的关切,以人民史观重新诠释历史的叙事立场。由此,“纳土归宋”不再仅仅是政治博弈的结果,更是“利在天下者必谋之”的价值践行。

在历史正剧日渐稀缺的当下,《太平年》不以权谋机变取胜,亦不靠宫闱秘辛吸睛,而是以沉郁顿挫的笔调书写乱世,于血与火的底色上托举出“太平”的理想光芒。这种叙事选择,使全剧呈现出厚重而不滞涩,深沉而不晦暗的气质。当千年前的抉择与坚守以影像的方式重现,它所唤起的,正是深植于民族记忆中对和平与秩序的共同珍视。

(丁莉丽系浙江传媒学院电视与视听艺术学院教授,崇雪利系浙江传媒学院电视与视听艺术学院2024级硕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