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寒地冻,我奔赴钱塘江的源头,去寻找一块腊肉的秘密。
腊肉,于许多人而言,既是萦绕舌尖的美味,也是深藏于心的乡愁。美食家陈晓卿在外闯荡多年,尝遍世间风味,可午夜梦回,最让他魂牵梦萦的,还是外婆家的那块腊肉:“几乎没有一点儿瘦的,用大量粗盐腌制,挂在灶台上方。做米饭时,切几大片手指厚的,和米粒一起蒸,解馋。”
在我的印象里,腊肉,似乎总得或盐渍或日晒。往年冬日,家里杀年猪,母亲总要精心挑几条五花肉,用食盐细细揉搓,置于竹匾中腌渍数日,再用粽叶绑着,挂在竹竿上,让凛冽的冬风与和煦的暖阳,共同为其“塑形”。
我听闻在浙西开化,竟有一种“不腌、不熏、不晒”的白腊肉,大为惊讶。没有了盐、火与太阳这三大防腐法宝,肉如何不变质?我带着不解,请教了相熟的资深大厨,他笑言确有其事。耳听为虚,打听到齐溪镇龙门村的余昌山师傅正在制作白腊肉,我便即刻动身,去一探究竟。
开化,浙江最西;龙门,开化最北。做白腊肉,开化各地皆有,而龙门村的尤为地道。
车行山路,峰回路转。抵达龙门村时,朔风扑面,寒意彻骨,我不由裹紧了衣领。路旁的小溪已凝起一层薄冰,清冽地映着天光。余昌山已在门口等候,他戴着厚厚的耳套,呵出的白气在空中飘散。身前,案板上摊着几十条新解的猪肉;头顶上,屋檐下挂着一排排腊肉。家里三四个人正忙着穿绳、打结、挂梁,动作利落。
余师傅笑着迎上来,声音爽朗:“天越冷,我越开心。气温到零下,做白腊肉最好。”
“这肉,当真不放一点盐?”我问。
“对!当天宰杀的鲜猪,选肥瘦相间的条肉、腿肉,穿上绳,直接挂上梁,就这么简单。”
“那奥妙在哪里?”
余师傅伸出手指:“第一,气温要低;第二,风要畅通;第三,土房子远胜水泥房。据我的经验,挂在山下的,就没有挂在山上的香。我每年做的四五千斤肉,都是先在山下风干几日,再雇人一担担挑到外山那个古村落去,挂在老土房的屋檐下,让它们慢慢‘发酵’。”
外山古村落,我记起来了,那是个海拔七百余米的地方。几十幢黄泥夯筑的土房依山而建,鸡犬相闻,恍若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
归来后,我仍对“发酵”二字心存好奇。一番寻觅,竟得到了浙大心理学教授、《舌尖上的中国》总顾问陈立先生的解释。他说,开化白腊肉的奥秘,在于利用高山凛冽的环境、特定的湿度与温度进行自然发酵。其中,乳酸菌是最大的功臣。猪被宰杀后,其自身分泌的蛋白酶会分解蛋白质,产生氨基酸,这些氨基酸吸引了空气中的乳酸菌附着于肉的表面。乳酸菌的活动让猪肉蛋白质迅速变性,形成一层保护膜,从而猪肉得以长期保存,并且形成独特的风味。
至此,我才恍然大悟。
我想,若将天下肉食比作江湖,这块白腊肉颇像一位避世清修的隐士,它独居高山,与山风云雾为伍,和日月星辰作伴,在时光的流转中静默修行,不着一言,直至功成。
余师傅做的白腊肉,外皮枯槁,覆着一层黄蜡般的菌衣,貌不惊人。可一刀切下,便豁然露出雪肌玉骨般的内在,清冽的肉香扑鼻而来。切片入锅,加清水白煮,只见那脂肪由白转亮,渐渐变得通体剔透,如上好的琥珀。配上本地的红辣椒、青蒜段猛火快炒,一盘肉香醇厚、风味奇绝的佳肴便呈于眼前。入口,肥肉软而不腻,瘦肉韧而不柴,细品之下,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火腿的鲜香。当然,也可切块炖菜干,或切片清蒸,各有风味。
川湘的腊肉热烈,广式的腊肉温润,而开化这块浸透了高山风露的白腊肉,不施粉黛,全凭天成。它品的不仅是醇厚鲜香,更是一份来自钱江源头的、独一无二的北风与时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