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在杭州住满三十个年头了。三十年,足以让异乡的口音,被温软的吴语同化;足以让街巷的梧桐,从幼苗长成华盖,让金黄的落叶一遍遍铺满回家的路。
这三十年里,我看过塞北的雪、岭南的花、西陲的云、东海的风,然而我最宜心宜居的,到底还是杭州。它始于风景,却远不止于风景。
杭州的山,是无需仰视的。它们不高,却恰好环成一弯温柔的臂膀,将一城的烟火轻轻拢在怀里。保俶塔倩影婷婷,是湖上永不落幕的戏文;凤凰山麓的旧宫阙虽已化入蔓草,那“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的盛世遗韵,仿佛还在松涛间低回。最爱在秋深时,去走一走“十里琅珰”。从梅家坞上去,石阶蜿蜒在茶陇与杂树之间。此时的龙井茶树,仍是沉静的墨绿,而枫树槭树已燃起了星星点点之火。行至高处,喘着气回望,西湖便如一碟清供,静静地搁在远方的桌案上,苏堤白堤是两道纤秀的笔触,雷峰塔与城隍阁是对望的句读。山风扑面,带着草木干燥的清气,那一刻,登山的辛苦便被这无边的开阔涤荡尽了。杭州的山便是如此,从不给人以压迫的崇高,只予人可亲的慰藉与豁然的开解。
杭州的水,则是这城市的眼波与血脉。西湖自然是璀璨的瞳仁,晴光潋滟也好,山色空蒙也罢,四时晨昏,阴晴雨雪,皆成画幅。而住得久了,便觉得那浩浩的钱塘江,是这座城市的魂魄所系。我常在黄昏时去江边散步,江水汤汤,不舍昼夜,奔流向更广阔的海洋。对岸的新城,楼宇的玻璃幕墙将落日熔成一片流动的金,而江这边,老城的灯火也次第亮起,像大地睁开了眼睛。这一动一静,一新一旧,被这江水和谐地挽在了一起。还有那千年的大运河,在城北静静地淌着,货船缓缓驶过拱宸桥,汽笛声沉甸甸的,载着比江水更厚重的历史。至于西溪的潋滟、湘湖的淡泊,则如散落的珠玉,各有各的幽趣。这众水所滋养的,是一种氤氲的、润泽的生活质地,连呼吸都仿佛含着水分,妥帖地滋润着肺腑。
水光山色是天然的画卷,城池便是这画卷上最精妙的人文点染。这座被四时花卉装扮着的城市,其底蕴是千年的人文风流。它是柳永词中“东南形胜,三吴都会”的承平气象,是白居易疏浚西湖后“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的深情,是苏东坡筑堤时“欲把西湖比西子”的灵思。他们不是遥远的符号,他们的诗魂仿佛已化入这里的每一寸水土。脚下的堤坝,是两位“老市长”用风骨与情怀夯实的基石。历史在这里,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展陈,而是可触、可感、可生活在其中的日常氛围。
这古典的、诗意的杭州,与现代的、活力的杭州,又奇妙地共生着。我以为,这才是杭州最了不起之处。这片土壤,格外适宜梦想的生长,无数年轻的面孔从四面八方涌来。一座座崭新的园区拔地而起,驰骋着数字经济的浪潮,孕育着科技的奇迹。这里既有“三秋桂子”的千年芬芳,也有“万物互联”的时代脉搏;既能寻到“小楼一夜听春雨”的幽趣,也能感受“弄潮儿向涛头立”的搏击。传统与现代,不是割裂与对抗,而是如钱塘江水与西湖碧波,在这片土地上和谐交汇,生生不息。
三十年,我目睹了这座城市不断的生长与更新,它日益繁华,却未曾失去那份天然的秀雅与从容。它给予我的,远不止一个安身的居所,更是一种安心的生活。在这里,心是定的,可以沉下来读一卷书,酿一篇文,品一壶茶,看一季花开花落;志又是昂的,能被周遭那永不止息的创造活力所感染,不愿怠惰了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