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绽放吧,女骑士——新就业群体女性“幸福创”互助志愿服务项目》为题,在2025年度杭州市“8+N”志愿服务项目展示交流活动中宣讲,黄晓琴荣获金奖
为老年人免费送餐(中间为黄晓琴)
口述 黄晓琴 整理 傅淑青
“你年轻漂亮,老板娘做惯了,吃不下这份苦”
我叫黄晓琴,今年39岁,是一名外卖员。我们还有个称呼,叫“城市骑士”。
2014年,我结婚了,和丈夫一起住在杭州城西骆家庄十来平方米的农民房里,租金800元钱一个月。
我们本想凑钱买房,刚好星艺街有一家图文店在转让。我丈夫懂图文设计,会修打印机,有开店经验,我们想先创业。
转让费33万元,门面租金半年8万元。丈夫是主力,我打打字、学些简单的设计。我们干劲满满,一天有16个小时泡在店里。每天都在憧憬,赚钱、买房,在杭州立足。
开店不久,我们发现店里的彩色打印机不好使,修了又修。修不好,又借了8万多元,买了一台新机器。
转眼半年到了,又要交8万元房租。实在交不起了。只好到古墩路找了一家店面,位置不如星艺街,胜在房租便宜。
但那几年,生意一直不好,房租年年涨,压力很大。2018年儿子出生那会儿,我们已经累计欠债60万元了。
我很焦虑,没了奶水。又没钱买奶粉,只能喂孩子薄稀饭和面条汤。儿子瘦得像根豆苗。
2020年的一天,一位送外卖的大哥来店里复印身份证。我跟他闲聊,问他一天赚多少钱。他说四五百元。那一个月不就有一万多元?我说我也去。
当时我34岁。他看看我,又看看我怀里的儿子,摆摆手说,你年轻漂亮,做老板娘惯了,吃不下这份苦。
谁说我不行?男人送得了外卖,女人也可以。我很快在外卖平台注册了账号。店里有电动车,但电量只够跑3小时。我又花了900元钱,在二手平台上买了一辆电动车,打算交替着开。
送餐上门时,我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买好电动车的次日,我就在骆家庄一带跑外卖了。第一天,我赚到173元。我兴冲冲跑到超市,给儿子买了一桶奶粉。
“初战告捷”,给我很大信心。我算过,每天只要赚200多元,店面租金就能过得去,店里的进账就是纯利润。
送外卖门槛低,但要想靠这个糊口,还是要下功夫。
首先要熟悉平台规则,摸清餐饮店的大致位置。这没有捷径好走,只能靠多跑、多看。
我经常找不到地址。客人说送到小区北门。我很懵,哪边是南?哪边是北?我们送一单差不多赚6元钱。超时5分钟以上会扣2元钱。我急得一圈圈转。
但我的脑子还是灵光的,很快克服了这个难题。很多人用导航,跟着语音指令走,我管这叫“听地图”。我是结合街景看地图,留意这条路通到哪里,哪条街挨着哪个地标。特别是多个单同时送,弄懂路网布局,就知道怎么跑最快。
另外,一定要多沟通。有天早上下雨,我的电动车滑倒了,要送的包子全弄脏了。我赶紧花钱重买。当时正是买早餐的高峰,我排了很久的队,耽误了时间。
顾客来电催:“你会不会送?我上班要迟到了!”我眼泪一下出来。不是因为顾客的指责感到委屈,而是觉得影响到别人,很愧疚。当我送餐上门时,我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对方是个瘦瘦高高的帅小伙,很有素质,说下次再碰到这种事,提早打电话,我取消订单,上班路上买,就不耽误事了。
吃一堑长一智,我很感激他。往后,不管遇到什么问题,我都第一时间联系顾客,说明情况。
有一次,我接了同一家店的12个订单,全是鸡汤。也是下雨天,车没停稳,汤大部分洒在餐箱里。我挨个向顾客打电话解释,主动提出赔付。他们很理解,还有人说洒掉点没事,不影响吃,还问我有没有事。12个订单,没有一个差评和投诉。
那时送外卖的都是男骑手,我在路上跑,常被人好奇地打量
不到一个月,我送外卖轻车熟路了。跑到两个月时,我比好多男骑手还快。最多一天,我送了127单,赚了800多元钱。
在别人眼里,我轻轻松松跑成商圈“单王”。只有我自己知道,经历了什么。
那时送外卖的几乎都是男骑手。我在路上跑,常被人好奇地打量。
送外卖第一个月,楼梯爬上爬下,我瘦下去十几斤。天天风吹日晒,皮肤肉眼可见地粗糙了。最难的是生理期,肚子痛时,还得跑。
下雨天最难熬。雨衣又闷又重,裹在身上很不舒服。雨不大,我就不穿雨衣,外卖服有防水功能;雨太大了,在不耽误送单的情况下,尽量去哪里躲一躲。因为老淋雨,我得了风湿病。
雨天路滑,车子容易摔跤。最严重的一次,在浙大紫金港校区东门附近,那里有个坡,我连人带车摔倒了,滑出去两米远。
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赶紧爬起来,不能耽误送单。东西送到后,我再一检查,手肘和膝盖上全是血,肉被石子刮掉了好大一块。
我痛得掉眼泪。但没舍得去医院,回到家包扎了一下。家里人很心疼,劝我休息两天。我舍不得,我就想赚钱。
那时儿子才两岁,很黏人。我出去跑外卖,他看不到妈妈,就哭闹。没办法,我把他放在电动车的脚踏板上,用双脚夹着,带着他跑。我不敢拧油门,电动车开得比走路还慢,爬楼也得抱着他。送一单,出一身大汗。
一周下来,单没送多少,我人累着了。跟丈夫一合计,狠心把儿子送到千岛湖,请婆婆带。我女儿也在那边读幼儿园。
送走儿子时,孩子哭,我也哭。儿子是我一手带大的,从没分开过。但陪了孩子,就赚不到钱。我把内疚化作动力,除了吃喝拉撒睡,每天铆足劲跑单。我想尽快还债,给孩子攒钱,不能让他们觉得妈妈没本事。
我告诉他,就算碰到天大的事,也别把车停在路中间,安全最重要
2020年年末,外卖平台要在骨干骑手中选拔带教导师。每成功带教一名学员,能拿50元提成。
我特意穿了条好看的花裙子,带着女儿一起去应聘。很多外卖小哥都在报名,就我一个女的。商圈经理看到我,说黄晓琴,你送外卖时间不长,但跑单多,试试看吧。
商圈经理给了我一批学员名单。我硬着头皮逐个加微信、打电话,告诉他们,我手机24小时开机,有问题随时找我。
相比男骑手,我细心,也更有耐心。线上一问一答,效率不高。我就提前约好学员,在送餐平峰期,一对一带跑。
有一天,我在西园路送外卖,一名骑手突然在路上停下来,朝我打手势。我看不懂手势,他着急了。我示意他加我微信,给我发文字。
他是一位听障骑手,姓陈,遇到了商家卡餐(外卖骑手到店取餐时,商家餐食尚未准备好,导致骑手被迫等待的情况)。但他打手势,商家看不懂;商家说什么,他也听不到。
这种情况很好解决,我教他在手机聊天界面打“17号加急”,让其他取餐的骑手转给商家。我还告诉他,就算碰到天大的事,也别把车停在路中间,安全最重要。
后来小陈一有不懂,就来请教我。我亲自带着他跑,让他加入我的团队。
小陈以前在服装厂上班,父母身体不好,听说送外卖是按星期结算工钱,他就来了。在我带他前,他一天赚一百多元。我带他后,他一周能赚2600元,最高一次有3400元。
像这样的听障骑手,还有很多。他们上路听不到鸣笛,没法靠语言沟通,文字表达和理解能力都偏弱,工作起来格外难。我遇到过一名听障骑手因为误会了顾客的要求,那单白送,不仅倒贴了买餐的钱,还被投诉。
我自学了常用的简单手语,哪怕不是商圈经理派送的学员,没有提成,我也毫无保留地带教。
新骑手摸索门道,总要个把月。经我带教,少则三天,多则一周出师,可以少走许多弯路。我干脆开了视频账号,专门分享跑单技巧。
看过我视频的好些骑手来加微信,我的好友列表已有5000多名同行。天冷的时候,因频繁回复消息,我手指都长冻疮了。
我成立了“最美骑手工作室”,培养出8名商圈队长,带教出1200多名学员,其中100多名是听障骑手。
我解散掉外卖团队,在医院日夜守着父亲
2021年2月,我应聘上了西溪银泰商圈的队长,自己组建团队,从外卖员成为管理者。
当队长才一个多月,母亲打电话来,说父亲肚子痛得厉害,天天去社区医院挂盐水。父亲知道我当队长忙,总说没事。我觉得不对劲,把他们从衢州老家接到杭州看病。
当时父亲已经很瘦,虚弱到在椅子上坐不住。我想让他住得舒服些,订了宾馆,130元钱一天。我怕他们舍不得,说只要80元。有天周末,我实在忙,没及时交房费,母亲到前台结账,穿帮了。他们死活不肯住了。我只好把父亲暂时安顿在打印店里。
父亲做完穿刺,确诊了,肺癌转移到胰腺,没多少时间了。
我解散掉好不容易组建起来的外卖团队,在医院日夜守着父亲。陪父亲的间隙,我在医院附近跑起外卖。每天赚十元八元也好,不够治病,就给父亲买吃的。
那段时间,我天天处在崩溃边缘。好在丈夫一直陪着我,他把接送孩子、守店、做饭的事情都扛了下来。
有一天,母亲买了鸽子,煲汤给父亲吃。我上网一查,鸽子是“发物”。我抢过来,说自己饿,喝掉了。
2021年6月,我父亲走了。才56岁。
打那以后,我再也见不得鸽子汤。一看到它,我就恨自己。父亲活着时,没给他吃好的、用好的。
父亲去世对我打击很大,但也让我通透了许多。还债很重要,但人生苦短,我不能为了钱完全“失去”自己。我把每个月的进账分成四份:一份孝顺老人,一份还债,一份养孩子,一份交社保。
2023年起,外卖平台交了全额社保,这笔省下来的钱,我就拿来买喜欢的东西。
我把女儿和儿子接回身边,让他们在杭州读书。我给不了他们富足的生活,但至少能让他们有父母陪伴。
我报考了“小哥学院”工商管理在职大专,鼓励队员们也去读书
2022年2月,我从悲痛中缓过来,又开始做队长。
别人怎么当队长的,我不知道。我调侃自己是又当爹又当妈还当保姆,还要当闹钟、当拖车夫、当带教导师、当心理医生。
我团队里有80名全职骑手,随时会有情况。我天天苦口婆心叮嘱,让他们注意安全。我的手机24小时开机,神经高度紧绷。
队员的电动车与别人发生碰撞,我第一时间跑去处理,给他们上药、包扎。队员的电动车没电了或坏在路上,我马上让附近送餐的队员帮忙拖车,半夜大家都休息了,我就自己出马。
下暴雨的凌晨,一名骑手的车坏在5公里外的地方。我骑上电动车,带上绑绳,把坏掉的车拖到维修店。我已经被暴雨淋得不成样子了。但别说下暴雨,下刀子我都得去,处理不好,我睡不着觉。
有一名骑手说父亲病重,想请长假。我立马准了假,转给他200元钱,作为一点心意,还安慰他不要过于担心,吉人自有天相。
队长的工资主要看团队的KPI(关键绩效考核),还要看队员的出勤、取消单、差评、投诉。遇上“卷”的队长,请假就难。但我心态好,多赚一点自然好,少赚一些也不会怎样。要是不准假,骑手情绪不好,保不准会发生什么。
我把骑手当家人,就希望他们能开开心心赚钱,平平安安回家。
我跟队员说,不能一辈子都送外卖,有事没事多跟商家取经,学点做生意诀窍。要是路上看到公司招人,大胆去应聘。没混好,不打紧,大不了回来送外卖。只要他们过得好,不管在哪上班,我都高兴。
最让我惊喜的,是政府开始关注外卖和快递行业的从业人员。
这几年,西湖区与浙江开放大学陆续开办了“小哥学院”和三新学堂。“小哥学院”是学历教育,三新学院是培训技能的夜校,全都免费。
我报考了“小哥学院”工商管理在职大专,鼓励队员们也去读书。现在,队里有11名骑手拿到成人高中文凭,准备继续攻读大专;4名骑手学会了视频剪辑、摄影、开网店等技能,后续可能从事相关工作。
“你温暖过我,我想跟你一样,做善良的人”
有人问,团队里清一色男性,能听你指挥吗?
我说,兄弟们都很好,大家处得像家人,谁家烧了好吃的,都会捎一份来给我。
有一次,我女儿在打印店门口被车撞了,我手上有单子过不去。我群里一发语音,好几个在附近的兄弟赶过去,把孩子送到了医院。
兄弟们也不容易,我父亲生病时,他们从牙缝里抠出来,200元、500元地转给我。我没收,但他们的心意,我收下了。
我带教过的听障骑手小陈,2023年捡到一个包,里面有10多万元人民币。小陈缺钱,但他毫不犹豫把包交给了警察。
我问他当时怎么想的,他说,“你温暖过我,我想跟你一样,做善良的人。”
善意确实能互相传递。我也想用绵薄之力回报社会。
我带着11名骑手,成立了助老送餐队,为辖区独居老人送社区食堂的饭菜。老人吃饭问题解决后,我又成立了应急救援队和高考护卫队,带着兄弟们转向新的战场:帮考生跑腿。
平时跑单时,大家也会帮忙指路、推车,都是搭把手的事。遇到有人昏迷,我们也会停下来,帮忙做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
2023年12月,平台推选我参加首届全国外卖配送行业职业技能竞赛,比的都是我天天练、日日做的工作,我拿到了全国冠军。
我知道没有工作的滋味很难受,我也曾陷入过人生低谷
2024年11月,我在西湖区妇联的支持下,牵头成立了蓝玫瑰助新公益服务中心。我知道没有工作的滋味很难受,我也曾陷入过人生低谷。一路摸爬滚打,我成长了不少,也想给需要帮助的女性提供技能培训和心理辅导。
蓝玫瑰助新公益成立后,一名女骑手找我倾诉。她丈夫是残疾人,有抑郁症,家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日子过得艰难。我把她的情况上报给区妇联,替她争取到帮扶资金。她很感激,也加入进来,成为一名志愿者。
我凭本心做事,都是些力所能及的小事,实在不值一提。想不到得到了这么多荣誉:浙江好人、浙江省五一巾帼标兵、浙江省孝老大使、浙江省首届“最美浙江人·最美外卖骑手”……
去年4月,丈夫关掉了生意清淡的文印店,和我一起跑起了全职外卖。
我们两人统一了思想:对还没还清的债务,我们一分分地还,就像外卖单子要一单单地送。人生的路还长,跌倒了不怕,大不了重新爬起来。
握紧车把,路就在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