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通伯”来了

2026-01-12

“阿通伯”和同事走访群众

口述 徐涛 整理 王晓红

大家好,我是说新闻的“阿通伯”徐涛,今年62岁。

辰光过得真快啊。1994年,我30岁,第一次以“阿通伯”的身份亮相《阿通伯说新闻》。这一说,就是整整18年。

一晃眼,我终于“熬”成了“伯伯”。有老听众记挂我,问起“阿通伯人去哪里了?”我也跟大家汇报一声,人虽然退休了,但我的“声音”没退休,动动手指点开微信,时不时还能听到的。

父亲认为,家中必须有一台收音机

我与“声音”的结缘还要从小说起。

家里三兄妹,我是老小,老底子条件差,能吃饱饭就不错了。不过父亲认为,家中必须有一台收音机,就花了大价钱买了一台凯歌牌收音机,在当年也算稀罕物。

这台收音机就成了我的“启蒙老师”。

收音机每天都播着样板戏,我们几个伢儿边听边模仿,姐姐唱阿庆嫂,我扮唱刁德一,哥哥唱花脸,三兄妹唱得惟妙惟肖。

每天早上6点半,父亲醒来,打开收音机听早新闻。这时,被子里的我也跟着醒了,跟着听新闻。晚新闻是8点半开始,结束后收音机里传来《国际歌》,一整天的广播内容宣告结束,也提醒我该睡觉了。

过了几年,电台内容延伸开去,有了文学鉴赏、小说联播等节目,我的普通话、讲故事的能力都是跟着收音机学的,模仿里面各种主持人的声音、腔调。

小时候我长得又黑又瘦小,学校有文艺演出,老师相不中我。但从小学到高中,班里出黑板报都是我承包的。画画是用线条色彩描绘画面和故事,后来我用声音来描绘“看不见”的画面和故事,本质上是相通的。

高中时,我跟着父亲回到衢州老家读书。我的语文成绩出类拔萃,理科却一塌糊涂。毕业晚会那天,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站在学校大礼堂的舞台上,来了一曲校园民谣《走在乡间的小路上》,震惊四座,观众席里的同学们一阵欢呼尖叫。

1981年7月,我毕业回到杭州。母亲辗转找人,为我求得了一份印刷厂工人的差事——在那个年代,这份工作是无数人眼中的 “铁饭碗”。

整个浙江省只有两个男生通过了专业课复试,一个就是我

我上班的印刷厂是区教委管辖的校办工厂,效益不错。但每天和油墨、机器打交道,我总觉得不会一辈子待在这地方。

周末,我跑去平海路的工人文化宫学画画。有一天,有个同学说,徐涛,你声音不错啊,北京广播学院在浙江招生,你可以去试试。

说者无心,但我听进去了,打听到招生点就设在浙江人民广播电台内。我趁中午休息,偷摸着出厂,骑上自行车直冲电台。考试内容是朗读一篇语文课文,面试官有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的主任张颂,还有播音艺术家董金秋老师。

过了10天,通知我去复试。复试完,董老师专门把我叫住,“你声音条件不错,好好准备。”又过了10天,董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复试通过了,让我好好准备文化课参加高考。这下我整个人懵了。

当年参加高考,需要厂里出同意证明,但厂领导不肯,还和区教委一起给我“画饼”——只要安心留在厂里,会好好培养我。就这样,我错过了一次机会。事后我才知道,那年整个浙江省只有两个男生通过了专业课复试,一个是金华的电台播音员,还有一个就是杭州的徐涛。

经过这件事,我的自信心上来了,心中那团“要走播音道路”的火苗越烧越旺。这期间,我考上了浙江人民广播电台广播剧团,业余时间跟着沈国栋、刘忠虎等前辈学习语言艺术,我的语言能力突飞猛进。

我不再念新闻,而是临场发挥开始了“说新闻”

1992年,“西湖之声”电台筹建,很多科班出身的播音员都去报考了。对比他们,其实我还是有点心虚的,总觉得自己没专业背景,矮人一头。结果我靠着扎实的语言基本功过关斩将考了进去,最后落脚在杭州人民广播电台。

这一次,机会不再“擦肩而过”。1992年6月,我告别干了10年的印刷厂,成为一名电台播音员。

刚进台里,我还没机会上《早新闻》。那时《早新闻》是电台收听率最高、最有影响力的节目之一。最初是两个男主播轮流主持,后来其中一个主播提出,两人倒班节奏太紧张了,让徐涛一起上吧,三个人轮换可以喘口气。

这个建议引起了台里的争议,有人觉得我资历浅,没资格上。最终还是因为人手紧张,台里同意让我试试。

没想到我上播第一天,就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早新闻》内容分为时政新闻和社会新闻。播时政新闻时我还有点拘谨和收敛,到了社会新闻,一下子到了我的“舒适区”。我不再是念新闻,而是临场发挥开始了“说新闻”,我没有传统播音员的宽音大嗓,我说的新闻夹杂了“嗯”“啊”各种语气词,怎么舒服怎么来。几条新闻下来,搭档跟我竖了大拇指,播音室外的“监听”连连感叹:“这样听起来蛮有味道的。”

下了节目,新闻部主任冲过来说,“徐涛,你说得太好了。”

一转眼到了春节特别档,大年初一安排我和一个女同事搭档。从早上6点半的早新闻,一直播到中午11点,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说新闻、唱歌、讲笑话、调侃……和听众各种互动,把气氛整得很热闹。听了节目的台长激动地从家里赶到台里,要给我们发奖金。

经过这么几件事,我凭着“有味道的声音”在台里站稳了脚跟。

没多久,台里迎来了大改革。一是新闻节目的改革,台长提出,新闻不能只有早晚两个时间段,要时时刻刻紧跟着这座城市的节奏,听众一打开电台,随时能听到半小时内刚发生的新鲜事。由此,新闻播报增加了频次,每个整点、半点都有;第二,台里要打造几个特色节目,类似于“英语角”“午夜故事”等,增加收听率。

“我老婆听了你讲的故事,一晚上不敢上厕所”

听说上海东方台有个讲“鬼故事”的节目,很受欢迎。同事拉上我去上海学习。我们到了上海,宾馆里住进,打开收音机,找好频道。节目很晚,要晚上11点半开始。我跟同事说,我先睡了,等时间到,你叫我起来。

到了点,我醒过来,听了5分钟,说了句“晓得了”,倒头继续睡。

回到台里,我设计出杭州首档午夜直播节目《今夜十点钟》。为了做节目,我搜罗了当时市面上所有能买到的故事书,买得最多的就是《故事会》,我还把从小听过的民间故事收集起来。

节目每天晚上10点直播,下午2点我开始做准备。第一件事就是整理手里的素材编故事,编完故事后,到磁带库里找音效。等音效找得差不多了,吃过晚饭,我就开始背稿。晚上10点不到我就进直播间了,上一个节目的同事还没离开,我这边已经把六台放音效的CD机都打开了。

时间一到,我一只手控制调音台,一只手选择音效、控制音量大小,嘴巴也忙不迭地打开了——“观众朋友,又到了今夜十点钟了……”节目首播的第二天,副台长找到我,“你昨晚在干吗?我老婆听了你讲的故事,一晚上不敢上厕所。”

节目时长半小时,有时讲1个故事,有时讲2到3个故事,365天不休息。故事里的惊险情节、妖魔鬼怪,我用声音模仿得活灵活现,收获了一大批听众。

这些粉丝有多少狂热呢?当时几乎天天能收到听众来信,很多是住寝室的学生,他们在信里说:晚上10点到了,躲在被窝里,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打开电台,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精彩处紧张得要屏住呼吸……

有次我在忙节目,台长找到我说,“徐涛,有一群女大学生冲到台里,指名要见你。”那会我还怕难为情,死活不肯出去。最后听说女学生把桌上一张我的照片抢了回去。还有一次,我开车去笕桥机场接人,被机场执勤的拦住,“为什么不开大灯?”“这个破车大灯坏了……”我刚在解释,执勤的突然说,“你的声音怎么这么像《今夜十点钟》那个主持人?”

“我就是啊!”

对方激动地说,“原来你就是徐涛啊!我天天听你节目。”

原来昨天机场遭贼,贼开了一辆没开大灯的面包车。今天他们来严防死守捉贼,没想到贼没等到,等到了我。

我靠着“有故事的声音”开始小有名气,当时杭州市广电局评选首届十佳栏目,《今夜十点钟》榜上有名。

“是你的声音陪我父亲走完了最后一程”

独立做节目,全方位锻炼了我的能力。

1994年,在领导支持下,台里推出了首个杭州方言节目《阿通伯说新闻》,我做主持人和制片人。每天早上打开电台,一位“杭州弄堂里的大伯”用接地气的杭州话讲述鲜活的市井新闻。节目一推出受到热烈欢迎,“阿通伯”成了杭州人最熟悉的声音之一。

其实,当年的“阿通伯”——我,才30岁出头。这倒不是刻意,只能说我的声音,少年老成。

当时火到什么程度?接广告接到手软,把当年市面上大大小小的广告接了个遍。从此也没人喊我徐涛了,听众叫我“阿通伯”,同事都叫我“阿通”。

多年后,杭州市广电局举办庆典,挖掘听众线索时,一位老人提起了自己的邻居:“老爷子每天都要听《阿通伯说新闻》,刚开始只是听,后来还专门录下来,几年下来攒的磁带堆成山了。”节目组顺着这条线索找到老爷子的家人。

庆典晚会上,一位中年男子拎着两只老式皮箱来到现场。打开一看,里面装满了索尼磁带。他取出一盒,声音带着哽咽,“这些是父亲留给我的遗产,今天刚好是他去世一周年。父亲走之前,指着两只箱子说,这是我留给你们的传家宝。最后那些日子父亲已经出不了门了,全靠听《阿通伯说新闻》解闷,了解外面的世界。父亲走得很安详。”

主持人打开一盘磁带,熟悉的杭州话瞬间响彻演播大厅:“大事小事里弄事;亲情友情百家情,阿通伯来了!”这个中年男人看到与他年龄相仿的我——就是电波里侃侃而谈的“阿通伯”时,紧紧拉住我的手说:“谢谢你!是你的声音陪着我父亲走完了最后一程。”

我和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我的确没想到,自己的“声音”能成为听众生命中的慰藉。

说来也巧,2003年的记者节,我们电台在武林广场摆摊,八少女喷泉旁边等了很多老人家。不知道谁喊了一声“阿通伯来了”,老人家全部冲过来,把我围得里三圈外三圈。在一旁的杭州电视台西湖明珠频道领导看到这阵势,受到启发,第二年《阿六头说新闻》——杭州首个以方言说新闻的电视节目就诞生了。

那些年,杭城有多少人是早上听着《阿通伯说新闻》起床,晚上看好《阿六头说新闻》才困觉的啊!

我找了家饭店,请这对闹矛盾的夫妻吃饭

一个偶然的机会,“阿通伯”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2014年4月,我参与主持杭州电视台影视频道的《幸福从天降》,这是一档属于创新的情感调解类节目,不仅考验主持人的语言功底,更多地要用自己的生活阅历去帮助求助人。当时这一类节目不少,像《和事佬》《老娘舅》……很多棘手的“家务事”都是第一次走上电视。

我们碰到过一言不合就把人轰走的当事人,碰到过哭着下跪的求助人,也碰到过挥着砖头冲出来的家属。打来的求助电话,有的涉及房子的遗产分配,有的是投诉“家暴”……接到电话后,我们去现场拍摄,碰到不可预计甚至无法掌控的局面,需要主持人随机应变。

有个大夏天,我们赶到建德调解一个“家暴”案,听完女方的哭诉,再找到男方上班的工厂。厂里不愿意我们进去拍摄,最后把当事人叫到厂门口沟通。整整一天,我身上的汗把衣服都湿透了,但问题还是没解决。

我找了家饭店,请这对夫妻吃饭,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再努力一把。我抓住他们儿子快要成家这个关键线索,开导双方,问题总算较为圆满地解决了。

《幸福从天降》做了一年,压力实在太大,我开始失眠、焦虑。在一次调解过程中,我收到了医院的检查报告——查出肝脏有肿块。回去路上,我对同事说,有可能是我最后一次主持节目了。

当时车里一片寂静。幸运的是,最后确诊那是一个囊肿,性命无大碍。

因为这段从电台到电视台的工作经历,我靠着“有温度的声音”荣获了杭州文广集团首届十佳主持人,没有辜负“阿通伯”这个形象——一位专业、敬业、有奉献精神的媒体人。

我穿上古装,扮演在杭州当过地方官的唐代诗人白居易

退休后,我把这些年积累的经验拆解成易懂的技巧,培养了不少语言艺术和演讲的学员,年纪大的比我还大,小的还在读幼儿园。他们在各个场合都有优异的表现,我这个“幕后老师”很有成就感。

我还担任了滨江区朗诵协会会长。2021年,著名作家黄亚洲找到我,希望我来诵读他为抗击新冠疫情创作的文学作品。那段时间,黄老师常常凌晨把刚写好的诗稿发给我,还特意关照,最好天一亮就能把音频发出去。

清晨四五点,杭州的马路上空荡荡的。我开车赶去十几公里外的录音棚。一篇篇饱含深情、鼓舞士气的作品陆续播出去,好多网友热情转发,点击量一下子冲到了几十万。还有人专门来找我要这些音频资料,说听到我的声音,眼前就能浮现一幅幅感人的画面。

我真的没想到,声音也能成为一种力量。

2025年,杭州文旅演艺驻场秀《西湖东坡》发出邀请,希望我来扮演在杭州当过地方官的唐代诗人白居易。

我喜出望外,没想到圆了我“舞台梦”的,不是在电台的声音舞台,也不是在电视荧屏的镜头舞台,而是真的站到了聚光灯下,以演员的身份完整演绎一个角色。

为此,我反复研读白居易的诗作与生平,揣摩他治理西湖时的状态,了解他对山水的热爱和对百姓的关怀。

表演时,我穿上古装,在西湖边的实景舞台上,用肢体传递古人的仪态,用表情流露诗人的心境,用台词还原文人的风骨,把和杭州结缘的“大诗人白居易”呈现在各方观众面前。

那一刻,舞台的聚光灯落在我身上,掌声和赞叹声环绕在我耳旁。我想到了年轻时对艺术的执着向往,人生的“又一块拼图”——终于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