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滚烫的清汤

2025-10-24

不知为何,近来总觉得味觉有些迟钝。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升起:要不喝碗腌菜汤吧。得是滚烫的,上面浮着星星点点的猪油花,还漂着红辣椒碎和绿葱花。顺着碗沿“窸窸窣窣”喝几口,额角腾腾冒出汗来,定会全身通透。

说干就干,架上铁锅,倒水进去,蓝火苗舔着锅底,没一会儿就“咕嘟咕嘟”冒起了泡。家里的黑腌菜是妈妈去年春天做的,用袋子裹着,藏在橱柜最里层。抓一小撮撒进沸水,看着那些蜷缩的小黑点在沸水里翻滚,舒展。将滚汤“哗”地冲入,猪油慢慢融化,一股霸道又妥帖的咸香,立刻飘进了鼻腔。

提起我家乡开化的味道,人们总爱说清水鱼——山泉水养的鱼,柴火灶煮出来,鲜得能掉眉毛;也爱说青蛳,毕竟上过《舌尖上的中国》,黑亮的壳里藏着溪涧的清冽;还有白腊肉,肥瘦相间,辣椒炒起来油亮油亮的,是宴席上镇得住场面的硬菜。可谁会提起黑腌菜呢?它太普通了,一粒粒黑不溜秋的。可就是这最不起眼的黑腌菜,在过去的日子里,撑起了无数顿家常。

那时候,它是我家餐桌上的常客,辣椒炒腌菜、黄豆炒腌菜、五花肉炖腌菜……早上配粥,中午下饭,晚上煮汤,它是我们那代人味觉的底色,更藏着母亲应对匮乏日子的智慧——用最普通的食材,把三餐过得扎实。

初中住校那几年,两三个星期才回家一次——食堂的炒菜要几毛钱一份,对我们来说是“奢侈品”,带菜成了唯一的选择。几个星期不会馊的,黑腌菜是首选。寝室某角落里放着高高低低的罐子,盖子用报纸、塑料袋垫着,防止漏油。主角是腌菜,配料各有不同。有的油放得多点,腌菜就闪着亮光;有的油少,就黯淡些。极少数是纯粹的黑与白——白花花的盐粒嵌在黑腌菜里,颗颗分明。要是谁偶尔带了罐腌菜肉,那可是全宿舍的“稀罕物”——本想省着吃,最好能顶一星期,可筷子总不听使唤,没两天就见了底。现在想来,我那时不觉得腌菜难吃,分明是母亲在揉菜、蒸晒、炒制时,多放了几分心意。

如今的餐桌上,各色菜品轮番登场,黑腌菜早已被挤到了角落。偶尔露面,也多是作为“配角”:烤饼咬开时的那抹咸香,粉丝条上点缀的碎末,或者像此刻,做成一碗朴素的清汤。

年少时吃它,只尝出咸与涩,总盼着能换些“好吃的”;人到中年,经了些世事的“蒸晒”,才从这一碗滚烫的清汤里,品出背后那点不动声色的“滋味”。

清水鱼的鲜,是天赋;青蛳的盛名,是机遇;白腊肉的丰腴,是沉淀。它们各有美好所在,而黑腌菜,也有它的风骨。

它出身平凡,不过是田埂上最常见的一棵棵芥菜、一丛丛雪里蕻。却从不自怨自艾,甘愿经住时光的淬炼——腌制时的反复揉搓,蒸晒时的反复折腾,才熬出这一身乌黑的筋骨。它懂藏拙,在瓦罐里耐住漫长的寂寞,不声不响地沉淀滋味;也懂绽放,和五花肉同炖时,能吸尽油脂,撑起一桌的暖意。

能做主角,也甘当配角。用之则行,舍之则藏。这何尝不是一种通透的人生态度?

沿着碗边吸溜一口,滚烫的汤滑过喉咙,酣畅淋漓间,“罢工”的味蕾,竟奇迹般地活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