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哈米

我的“私家车”

2025-09-19

新旧世纪之交的十年间,我一共遗失了不少于十二辆自行车,其中包括三辆高档变速车。但我都不甚可惜。我最心疼的是一辆喷漆斑驳、把手钢圈生锈的破旧自行车,这是一辆杂牌车,是用不同品牌自行车的零部件拼装起来的。

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自行车就像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偷自行车的人》那样,是生活不可或缺的必需品,是结婚“五大件”之一。那时自行车是紧俏商品,想买一辆光有钱可不行,要有足够的本事“开后门”。我这辆杂牌车可来之不易,是我阳弟托许多朋友东一个车架、西一个龙头、南两只钢圈、北一副踏脚齿轮链条……一件件拼凑而成的。经他能工巧匠手艺的操作,踩起来竟比新的凤凰牌还轻巧。终于,1972年我有了生平第一辆“私家车”。

而他自己,只有一辆三手的淡蓝色脚刹车(我们习惯叫倒刹车)。这辆车已经很旧了,经常出故障。好在阳弟技术精巧,随时修理调整从不马虎。他在石桥一家机械厂上班,距离四宜路的家大约14公里,每天就靠这辆倒刹车远距离上下班。

用“情同手足”来形容他同我的关系难免显得苍白。他是家中老三,他同我的生命是胶合在一起的。我9岁那年冬天,某天放学蹦蹦跳跳回家闯进妈妈暖烘烘的房间,闻到一股烘尿布的骚气。妈妈还没起床。我蓦然发现妈妈身边小被窝里多了个酣睡着的小不点儿。啊,这不就是我盼望了许久的亲弟弟!我激动地立马越过妈妈身体,把这个包在“蜡烛包”里软不啷当的小肉团抱了起来。妈妈连忙阻止:“嫑急嫑急啊,他太小你抱不来的。以后有得你抱的喏!”

从那天起,我觉得那是人间最温馨的气息。

为我拼装自行车时,他是机械厂的合同工,我是没有固定职业的临时工。有工可打时,日工资2.48元,身无分文是常态。后来有个时段工程期较长,我日夜加班,一个通宵班可得三倍工资,很快手头便活络了些。我一心想给阳弟改善下坐骑。一天,我托好友老邵(也是我弟的好友)买一辆凤凰牌轻便型自行车。他说:“你阿弟帮你装的那辆不好骑啦?”我说:“不是的。本来不想对你说,担心你说出去。同你交底了吧,我是送给我弟的。如果事先让他晓得他绝对要阻止的,他舍不得花我的钱。等我买来既成事实他就没办法推辞啦。你万万不可吐露啊!”老邵满口答应:“有数有数,我不说。”

哪里晓得,这个热心老邵第二天碰到我弟就精头怪脑一字一顿地说了:“你们老大——要——帮你——解决个——上下班的问题!”我弟弟脑子灵活,立马领会了。他四处找我,一脸严肃地对我说:“听说你要给我买一辆自行车?不要啊!真的不要!这几个钱你留着在没活做的时候救急。我那辆倒刹车不是蛮好的嘛。”我急了,心里直骂老邵快嘴,气急败坏地勒令阳弟“一定要”,否则我要发火了!阳弟看我固执己见,就斩钉截铁地吼:“你如果买来我立马敲破它!”

我俩就这样吵了起来,越吵双方喉咙越响,话语越激烈。大杂院里,邻居们只听得我们亲兄弟俩互下最后通牒:

“从今天起,你不许到我家来!”

“再也不准你上我家来,从此刻开始!”

邻居们悄悄议论:“做啥啦,他们?”

“两兄弟争一辆脚踏车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