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厉玮
良田桑竹之间，男子浸种耕地、女子练丝织布……步入2025大阪世博会中国馆的序厅，数字化动态长卷《耕织图》的劳作场景惊艳了各国游客，使人犹入宋代的江南水乡。
“溪头夜雨足，门外春水生。”江南水乡的千年耕织文化，在全世界面前“活”了起来。这部“世界首部农业科普画卷”的诞生地，正是杭州临安於潜镇。
耕织故里，历久弥新。800多年后的今天，“村集体+农户”模式试点的光明农场里，机械轰鸣、稻浪翻金；竹海环绕的溪畔涌村内，老宅改造、热火朝天；焕新升级的藻天线上，望山见水，一路向美。
从历史中“走出来”、在传承中“活起来”的临安，找到了新时代的“路”与“桥”。一幅青山绿水、美美与共的“当代耕织图”，已在天目山下绘就。
一 800多年后，“当代楼璹”重走耕织路
“1986年，我参与《临安县志》编纂时，就开始研究《耕织图》。”对於潜耕织文化的追溯与探寻，是临安人臧军整整四十年的寄情。
800多年前，时任於潜县令楼璹绘制了《耕织图》长卷。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以图文并茂形式，全面、系统、完整地描绘江南地区水稻耕作和蚕桑丝织生产过程的作品。当年，楼璹深入田间地头，沿天目溪遍访田园，体察农桑，观察总结当时最先进的农耕技术，最终创作出这部具有重要农业科技价值的百科全书。
2023年春天，退休之后的臧军“解甲归田”，来到於潜，当起了“当代的楼璹”。作为浙江农林大学耕织文化中心首席专家，他带着8个博士和一众专家学者，从“天目七尖”的桐杭岗出发，沿着天目溪主干流及8条支流，一个村落一个村落地开启田野调查，重走一遍“耕织路”。
南宋初年，举世瞩目的《耕织图》为何会诞生在江南县城於潜？在臧军看来，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产物，偶然中蕴藏着必然。
早在吴越时期，“一山一水”（即天目山、天目溪）的於潜，就因湿润的气候和丰沛的水源造就了“江南粮仓”。臧军在调研中发现，时至今日，於潜许多村庄的名字都与“田畈”、稻谷和蚕桑有关，如“秧田坞”“桑干村”“九里畈”等。“由此可见，这个‘江南粮仓’并非虚名。”
臧军还带着专业团队，前往全国各地寻访各个版本的《耕织图》。其中，有最接近楼璹版耕织图的珍贵文物《蚕织图》，有延赏斋廊子两侧的《耕织图》石刻。“最让我惊喜的是，在中国农业博物馆看见了一架珍稀的龙骨水车，就是从於潜农家手中收集的。”
《耕织图》通过一代代的传播演变，经久不衰，成为各个时代农桑生产的鲜活样本。在今年的大阪世博会上，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都纷纷为《耕织图》驻足。“面对画卷中的种种场景，他们都觉得似曾相识。日本的屏风、障壁中常常出现以此为范本的图样，欧洲人也在当地的壁画中看过同类农耕画作。”臧军说，《耕织图》诞生之后，和天目盏、佛经一起通过海上丝绸之路传至东南亚，后又流传到欧美，对当地的农业与文化都产生了深远影响。
由此可见，从田间地头走出来的临安耕织文化，南宋时期就在文化“出海”的航道上劈出一条新路，踏波而行，“圈粉”世界。
二 田间地头“新”风劲吹，“未来乡村”迎来“兴农人”
329国道临安藻溪西互通进入藻天线一段，是通往天目山的必经之路。当转入B闸道，《耕织图》中古老的农桑场景在沿途的浮雕墙上一一重现。男子扶犁耕田、女子缫丝织布，仿佛能触摸到先民劳作的温度与大地丰厚的馈赠。
一路向北，美丽乡村的崭新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耕织文明起于先贤，泽被后世。那么，新时代的《耕织图》，天目山下的儿女们该如何绘制？
“精英回乡、资本下乡、耕读还乡、诗画在乡、生态家乡，把这些要素结合起来，就是从中华农耕文明的传统中孕育出的未来乡村新形态。”在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樊志民看来，《耕织图》的当代表达，要留住千年文化的底色与基因，更要做出最大的“特色”。
其中，推进乡村现代化，“让愿意留在乡村、建设家乡的人留得安心，让愿意上山下乡、回报乡村的人更有信心”仍然是个大课题。如今，“耕织故里”修好了路、建好了房、搭好了台，不仅留住了“原乡人”，还召唤“返乡人”、吸引“新乡人”来大展拳脚。一夜春风，吹得千树万树梨花开。
在涌村，我们看到了乡村运营的众创探索。今年6月，“乡村合伙人”们来到村里，开始“组队”搞事业。回乡青年方超用30天完成了农居到微美术馆的“爆改”，范家宽“幺幺叁”村咖的第一杯拿铁“上线”，连远在400多公里之外的苍南人殷兴国都把海鲜酒楼开到村口。截至目前，村内已成功盘活闲置资源十余处，吸引各类新兴业态近10家，青年返乡创业人数同比增长近三成。
在潜东村，我们看到了“共享经济”的创新实践。2020年起，“陶乐陶育”团队的智囊团入驻这个小山村，带来了共享稻田、共享厨房、共享乡墅、共享书房。他们还让村里的“土”特产变身“金”疙瘩，结合年轻人喜闻乐见的方式，开发出一系列火爆出圈的新型文旅消费产品——用山里黄荆柴制作而成的“黄金粽”，用光明村稻米研发出的胚芽米浆，用当地药材於术制成的於术香……最近，这些天目礼物还走出国门，不断“圈粉”海外市场。
在绍鲁村，我们看到了三产融合的“未来农场”。辞职回乡的新农人韩华文，跳出“面朝黄土”的固有模式，从“克拉克森的农场”式的冒险开始，将皮园家庭农场打造成了“农业+文旅+教育”的田园综合体：游客可体验蔬果采摘、萌宠互动，参与自然课堂学习农耕知识；入住田园民宿，夜观繁星、晨闻鸟鸣，沉浸式享受乡野生活；还有配套的农场迷你动物园、主题研学活动。2024年，皮园家庭农场经营性收入600余万元，带动周边农户增收160余万元。
乡村建设是久久之功。韩华文说，他用近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一场对故乡、对耕织的深情反哺。在天目山下的稻田与机杼间，这些“原乡人”“返乡人”“新乡人”撸起袖子，开启了有干头、更有奔头的田园新牧歌。
三 天目何以叠翠？从“千年耕织图”到“乡村共富图”
2004年1月15日，时任浙江省委书记习近平曾来到天目山，在此为生态省建设擘画了一幅蓝图。今天的临安，是浙江省传统农业强区、全国首批生态文明建设示范区。
眼下，一幅覆盖全域的当代耕织图正跃然纸上——机械化耕种在天目山下各个村落推广，开沟机、插秧机、无人机、收割机、烘干机……让粮食亩产提高了上百斤。白露过后，临安的山核桃开杆采收了。如今不仅用上了轨道运输机、脱壳机，连农用无人机都在山林里“大展身手”。
走进“天目山下第一稻田”所在的於潜光明村，看见通过土地流转、村民入股村经济合作社建成的光明农场。眼前的上千亩稻田禾黍丰稔，随风摇曳。“过去需要上百人种植的千亩良田，现在只需几个人就能完成农业生产了。”光明村党总支书记周潮滨一脸喜气洋洋，在新质生产力的驱动下，村里的农事生产事半功倍。
每年开镰之时，光明农场都会举办一场盛大的秋收大会。同时，还有稻田音乐节、丰收市集、丰收影展以及一系列丰富多样的游园活动，近千亩的高标准农田变身丰收主题“电音游乐园”，游客纷至沓来，人气十分火爆。
“我们要让耕织文化，以年轻化的姿态、新时代的语言‘破圈’。”臧军介绍，自2023年起，於潜镇已成功举办了两届“耕织文化周”，创新推出共富市集、田园音乐派对等特色活动，吸引参与群众近3万人次。“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让耕织文化走出去，把文旅消费引进来。”
如今，在於潜省级农事服务中心、耕织图文化园等场所复原古法浸种、插秧的场景，让古籍中的画面走出纸张，转化为可观、可感、可体验的鲜活实践，吸引青少年前来农耕体验，耕织研学。“未来，我们可以通过AI、AR等新科技，让楼璹‘穿越’到今天，给孩子们上一堂生动的耕织文化课。”臧军说，接下来还将建成一批有特色、有效益的文旅融合基地和文旅目的地，让绵延千年的耕织文化真正成为乡村振兴的“流量密码”。
眼下，第五届世界生物圈保护区大会越来越近了。从空中俯瞰，彩色水稻勾画的大会会标在乡村路边的稻田里清晰可见，於潜镇、天目山镇的多个村落景区点山成画，皆为风景。
向耕硕硕，天目何以叠翠？从南宋图绘的劳作智慧，到田间地头的蓬勃生机，临安正孜孜不倦地将“千年耕织图”绘制成“乡村共富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