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俺老孙一棒!”这一句是我童年时的口头禅,也是当时很多同龄人的口头禅。动画片《大闹天宫》是我看得次数最多的电影,没有之一。看电影需要幕布,当幕布在方圆数里村坊的晒谷场里升起来,我们就知道晚上有电影可看了。电影是神奇的,它像一道门:好像在我的世界之外,又像是紧密相连的。
比如孙悟空,石头缝里蹦出来的美猴王,多么自由自在,他的“七十二变”和那转瞬万里的“筋斗云”,在孩子的心里,都是真实的。
在晒谷场看电影需要占位置,如果是在本村,或者近处的村子,一般午饭后就急着要爷爷奶奶带上小板凳或小椅子去排队:相当于预定位置。幕布已经挂好,最好的位置就是它的正前方15米左右吧,太远了,声音听不清楚,太近了,要仰着头看。
那时,尽管乡村里人们文化程度普遍不高,但大家遵循一种规则和秩序。乡里乡亲的,如果没占位置,去挤别人的,会被人看不起的,所以很少会因为抢位置而发生争吵。看电影发生过打架,但那是另外一回事,往往发生在不同村落的年轻人之间,基本是男女之间争风吃醋所导致的。
放好座位以后,就眼巴巴盼着天黑,但墨菲定律无处不在,放电影的日子往往会下雨:晴天早已离开我们的记忆,而不好的阴郁的天气却如影随形,甚至,它伴随着我一生的记忆。
即使是在看电影的日子,作为孩子,天性就是麻油屁股,坐不住的,除非放映的电影像《大闹天宫》一般。但当时放映的往往是那些戏曲电影,我最厌倦的便是碰到听不懂的京剧,冗长的唱词常常让我塞住自己的耳朵,不让那些歌词滑到耳朵的客厅里来。
这种时候,我们很快会找到自己的乐趣:在人群中捉迷藏。对于孩子的游戏,多数成人都能够宽容以待,甚至会成为游戏的一环,比如把我藏在身后,然后告诉寻来的小朋友“没看见”,我们乐此不疲。
后来发现了更为好玩的游戏:我们溜到幕布的背后去。大人们是禁止我们去的,电影开始以后,如果我们在背后,幕布上就会有影子,这多多少少影响了电影的连贯性。但我们慢慢发现,如果离得远一点,幕布后看到的电影和正常看的电影不一样——一样的声音,但那些人像是反过来的。
这种反过来的图像,在我的心里会产生一种特殊的效果,那个时候我并不懂这种荒谬:在许多年之后,我猛然意识到,在潜意识中,这种颠倒的图像也是生活的一种。
就像那些在电影中死去的人,在另外一个日子里,他们又重新活过来,重新去战斗,重新去寻找生活,然后再次死去,或壮烈、或卑微,即使我对于他们的故事知之甚详,却依然感动于他们的一举一动和他们的慷慨激昂。
他们死去,他们复活,像是生活在一个个平行的宇宙,宇宙的多少取决于我们观看的次数。我产生过这样荒唐的疑问:电影里的他们,在这样一次次的重复中,会厌倦吗?这个疑问注定没有答案,是孩子奇异的想法之一,就像我在幕布背后,在反向的图像中得到无与伦比的满足一样。
幕布里活着的人要比我们高大,会让我们情不自禁地去仰望,如果是恶人,那么痛恨也是加倍的。在夏夜或秋日舒适的风中,当我的眼睛被一只趋光的昆虫所吸引时,那些在幕布上抑扬顿挫的剧中人,突然间和声音一起戛然而止,而晒谷场上,在片刻的寂静之后嘘声四起:断片了。
这是多么常见的事故啊,就像是高速公路上的车祸,在流畅的速度中一往无前时,突然就停顿下来。
仿佛生活中一道神秘的断裂,黑暗填充其中。当时我并不能察觉其中的隐喻,但几分钟之后,电影胶片重新接上,黑暗被光所充满,电影得以延续,片中人的生活也得以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