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耘 林建利

母亲的田地

2025-06-06

母亲对田地的眷恋,跟随着她的年龄增长,日益加深。

而今,母亲完全有条件享福。然而,她没有按照我们兄弟姐妹所期望的那样过日子。她依旧早出晚归,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放不下陪伴她一生的田地。

天刚蒙蒙亮,她便起床了。随随便便吃一点,便往田间地头赶去。那个点,田地还在睡梦中,等着太阳来唤醒呢;早班的公交车司机,还在赶去开车的路上呢。

母亲就是这样,一日复一日,一年又一年,比太阳还早去唤醒那一片捯饬了一生的田地。

那是一个刚下过雨的清晨,田埂上满是泥泞,母亲小心翼翼地从田埂上走过,看到亲手种下的青菜,已经是绿油油的一片。她加快了步伐,拔来一篮子青菜,计划着回家把泥土洗净,再送给我、送给姐姐、送给邻居,她的心是无比欢愉的。

提着满满的一篮子菜准备回家,走过那片泥泞的田埂时,母亲一只脚滑了出去,提着篮子的手瞬间松开,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摁在地上。篮子里菜散落一地,胳膊传来一阵刺痛。

母亲打电话给我们说摔了一下,手臂有点疼。我马上回家把她带到医院检查,拍了片,医生说骨折了。

还好不是很严重,但需要住在医院里治疗。我们几个兄弟姐妹陪伴在母亲身边,纷纷劝说母亲,以后不要再去种菜了,保重好身体,就是对我们最大的支持。

母亲像是犯错的孩子,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对我们说:“平时都是不会的,那天下过雨,我也很小心了……”

我们兄弟姐妹很理解母亲的心情,以及她对田地的厚爱。但怕她再次发生意外,我们还是严肃地对她说,收了这些菜后,以后不要再翻种了。

母亲口头上答应我们,等手好利索以后,又开始倒腾她的田地,种下各种蔬菜瓜果。母亲播种田地的心情,犹如我们高考刷题,在田地里,总有她做不完的题目。

母亲是个苦命的孩子,她一生下来才没几个月,生母便与世长辞。外婆去世后,外公家的生计更加艰难窘困,家徒四壁,清贫如洗,无奈之下外公只好将母亲寄养在别人家。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跟随着大人到田地里种各种庄稼,没有读过一天书。母亲一生都在种田地,血液里融入了泥土的气息。

去年的一个清晨,母亲刚刚为嫩绿的菜叶捉了虫子,又将路边的杂草除去一些,不料却踩上了一根钉子,钉子戳过鞋底,刺进脚底,当时母亲也没有当回事,顺手拔出了钉子,摘了些菜回去。不承想,三天后脚板肿胀厉害,走路困难。

几次去医院检查不见好,最后做了磁共振,才查出竟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病毒感染——骨髓炎。母亲因为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间,不得不住院接受手术。这是母亲七十多年来的第一次手术。

手术后,恢复不错。到了能下地行走时,母亲就闲不住了,开始“蠢蠢欲动”,准备回老家看她的田地去。我们渐渐地明白,田里的各种蔬菜瓜果,才是她两个多月来的牵挂。

阳光簌簌而落,在田野上绽放一片绚烂的色彩。在田地面前,母亲是欢快的,她既是田地里的主人,也是田地里的客人。她每天都感知田地里的温度和气息,耕耘着属于她自己的快乐,而播种的成果让我们兄弟姐妹的餐桌上都有田地里自然的味道。

她种菜太用心了,品类又多。豌豆饱满,茭白白嫩。白菜像小姑娘的脸,一掐就水;卷心菜,一排排像队列整齐的勇士,极有精气神。这么多菜根本吃不完,母亲便送给亲戚朋友,送给门口的保安,送到楼上只有一面之缘的邻居。

母亲与田地之间的关系,是人生的另一种表达,包含着勤劳、善良、希望、奉献、坚韧、豁达、包容……而这些品质,母亲又潜移默化地传给了我们,让我们在工作中同样有了母亲对土地表达的影子。是呢,母亲对田地的热爱,也是给我们的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