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游客乘坐“竹筏”造型的电动游船在建德新安江上缥缈的江雾中前行,感受穿越仙境般的清凉之旅。

余日霖在监测相关水质数据。

杭州市与黄山市派出的监测人员登船前往位于浙皖交界处的新安江街口断面开展取水采样。

新安江发源地、安徽黄山休宁县六股尖一处瀑布。

新安江流域跨省界断面附近风光。

新安江流域的淳安县千岛湖支流梓桐源入湖口生态湿地。
首席记者 郑晖 记者 汪毅华 通讯员 陈爱民 鲍静
3月22日是第33届“世界水日”,3月22日-28日是第38届“中国水周”。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一江水。”发源于黄山市休宁县六股尖的新安江,穿山越岭,百转千回于徽州白墙黛瓦间,汇入杭州千岛湖。千岛湖60%以上的水,来自上游安徽段的新安江。正是这样一江碧水,诉说了浙皖两省从“一水共护”到“一域共富”的缱绻情谊。
2012年,皖浙两省签下了一纸“战书”——新安江流域生态补偿机制试点,“水质不达标,上游补偿下游;水质达标,下游补偿上游”,拉开了长达十多年的提升水质、生态环保“战役”,人们形象地称其为“水质对赌”。该上下游生态补偿机制也被称为“新安江模式”。
如今,两省的“对赌”早已升级,从共饮一江水到共护一江水,从水质保护到产业协作、人才共育等多领域,从开展全国首个跨省流域生态补偿机制试点,到升级建设新安江——千岛湖生态环境共同保护合作区,“新安江模式”在中国推进生态文明建设的进程中,留下了一个深刻的注脚。
A
一个监测站点的科技与守护
北纬29°43'22",东经118°43'31",新安江畔,浙皖交界,这是鸠坑口水质自动监测超级站所在地。
站内,是各种精密的水质监测仪器;站外,是浙皖交界断面,一江碧水由西向东日夜不停地奔涌。
早上9点,余日霖按时来到站里,开启一天的工作。
鱼法生物毒性分析仪的下方,有八个小罐子,每个小罐子里面养了一些小鱼,余日霖会常常观察它们的活性。
余日霖介绍说:“我们这是国内监测指标最全的水质自动监测站。这里所有仪器均能在线自动监测,监测频次为4小时一次(个别指标8小时一次),所有数据全部自动传输至超级站数据平台,一旦出现异常数据,平台自动进行预警,交办相关人员快速处置。”
取水、采样,监测、记录……在超级站工作两年多的余日霖,每日与仪器、数据、图谱待在一起,似乎并不觉得这项工作枯燥。
鸠坑口水质自动监测超级站启用于2023年6月15日。彼时,新安江流域生态补偿机制试点已经启动三轮、历时11年。
事实上,随着杭州引配水工程的正式实施,千岛湖已经从原先的战略水源地发展成为现实的饮用水源地,这就对水质监测工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于是超级站应时而生。
据悉,超级站紧紧围绕保障饮用水安全这一目标,在原先常规参数的基础上新增氟化物、氰化物、挥发酚、总有机碳、鱼法生物毒性、发光菌法生物毒性、硝氮、石油类、大肠菌群、重金属、水中有机物等事关饮用水安全的监测指标,其中重金属和水中有机物监测采用国内最新款在线监测仪器,涵盖重金属指标63项,靶向监测水中有机物122项,非靶向监测水中有机物1.9万种以上。
“每年近70亿立方米的水源源不断流经这里,流入千岛湖。下游就是我的家乡千岛湖,这里是新安江流域生态补偿机制的起点,是保障1400万人口饮用水安全的智能哨所。”余日霖望向江面,不远处正在建鸠坑口大桥,不久的将来等大桥完工,就不用每天翻两座山头来超级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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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渔村的“守”与“进”
“我眼见着这些年水质好了,江水越来越清了。”大清早,72岁的徐金盛正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院门上挂着的一尾鱼干,随风而动。
有着“浙皖第一渔村”之称的威坪镇宅上自然村,家家户户依山而建,面水而居,推开家门就能欣赏到新安江的绿水青山。徐金盛从小跟着父亲养鱼、捕鱼,常说自己就是千岛湖水养大的。
2017年,于徐金盛和宅上村而言,不啻是一次重生。从小在渔村长大的他,拆除了自家养鱼的网箱。“渔村不让养鱼,你说变化大不大?”提及往事,徐金盛黝黑的脸上已然平静,早已不似当初“网箱清零”行动时,对未来生活抱有忧虑。
“网箱养鱼对水质有影响,道理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是下游,光自己努力没用,水都是从上游流下来的。”徐金盛说,保护是需要大家共同努力的,“我们与上游不是有‘对赌协议’嘛,这个机制就是为了保护新安江呀。”
同年,在江对岸的安徽街口镇也组织了“网箱清零”行动,还专门组建督查劝导队伍,对部分网箱养鱼、灯光诱鱼的渔民一一下达整改通知书,责令其限期自行拆除违法设备。
事实上,两县联动治水的节拍也越来越默契。淳安县与歙县的联系日趋紧密,适时开展联合水质监测、垃圾打捞和执法应急,推动新安江流域水质持续向好。两县还共同举办浙皖两省“流域共治生态共享”接力护水,成立浙皖两省河长先遣队及新安江生态环境保护党建联盟,共创生态环保新模式,共推生态保护再上新台阶。
保护的目的,最终是“富民”。这些年来,在新安江流域生态补偿机制的大框架下,宅上村重点打造“浙皖第一渔村”IP,向乡村旅游进军。村里建起了停车场、观光长廊、景观村道、观景亭、小公园,村道种上了绿化、铺上了鹅卵石、摆上了石凳、装上了路灯,有能力的村民还自发办起了渔家乐,游客来了,可以体验传统捕鱼项目——倒笼捕鱼,也可以品尝地道的渔家美食,采摘香甜的橘子也是不错的选择。
盼望“富民”的,也不仅是宅上村……
C
一场“对赌”的探索与创新
在这场长达十多年的“水质对赌”中,“谁受益谁补偿、谁保护谁受偿”原则被很好地执行贯彻下来。
当保护成为自觉,当生态成为基石,经历了三轮的浙皖两地“对赌”再次升级。
2023年6月,浙皖两省签署《共同建设新安江—千岛湖生态保护补偿样板区协议》,标志着新安江流域生态保护补偿改革在补偿标准、补偿方式、补偿范围等方面均实现了提档升级,探索11年的“新安江模式”迎来新版本。“资金池”提升至10亿元,“赌注”除了水质外,产业合作、人才交流、公共服务都被包括其中。
2024年8月,浙皖两省联合印发《新安江—千岛湖生态环境共同保护合作区建设联合办公室工作机制》,明确组建联合办公室,开展生态环保、产业发展、人才交流、教育共建、医疗健康、文化旅游六个领域专项合作和杭州市、宣城市、黄山市的城市合作,并建立调度交办、督查评估、考核激励等工作机制。
事实上,随着新安江—千岛湖生态环境共同保护合作区的建立,工作机制不断完善,生态补偿办法不断健全。淳安县发改局综合计划科陈平烺介绍,本轮机制从固定出资优化至动态出资(水质越好下游出资越多),补偿分配标准从P值(断面水质补偿指数)优化为M值(产业和人才补偿指数),模式从单纯资金转向产业协作、人才共育等深度合作。经测算,2023年度“资金池”补偿给安徽8亿元,补偿浙江2亿元。
“如今保护区的范围更广了,上下游协同作用更强了。我们歙县在上游,保护的责任重大。为此,我们专门成立了千岛湖流域新保中心,是正科级事业单位。”安徽省歙县水利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方珉说,“我们希望通过这条江,通过旅游等产业发展,带动乡村振兴。”
“评价因素变了,保护与发展联动了。这几年淳安几乎‘拿遍了’国字号的生态大奖。”杭州市生态环境局淳安分局生态科科长方雅恒说,“如今优质水就是竞争力,淳安凭借生态竞争力,可以吸引更多的企业、产业落户淳安,带动发展。”
好生态,也意味着好生产力。现在,淳安已集聚62家水饮料企业,预计到2025年实现销售收入超200亿元。
淳安开辟了生态产业敏感赛道,招引对环境质量非常“挑剔”的项目。先芯科技、铂燕燕窝、常淳科技……越来越多的企业,在千岛湖畔汇聚,点亮产业新赛道的“星星之火”。依托旅游业,淳安将进一步打造“运动之城、啤酒与威士忌之城、鱼子酱之城、艺术之城、爱情之城”旅游新品牌。
如今,“新安江模式”已在全国其他13个流域、18个省份复制推广,产生了深远影响。
“人和水”的故事还在继续,杭州与黄山两市的合作也越来越紧密。
2019年,杭州市与黄山市签订杭黄合作1+9协议,1是两市政府间的总协议,9是包括生态环境局在内的九个市直部门间的分项合作协议。2020年起,每年两地生态环境部门签订生态保护合作要点,组织推进十个方面的十件实事。2021年启动新安江流域水生态环境共同保护规划的编制,2023年经两市政府同意后由两地生态环境部门联合印发实施。2023年委托生态环境部规划院开展中期评估,总结前期工作,分析存在问题,并提出解决方案。
今年3月,黄山市、杭州市生态环境局签订《2025年生态环境保护合作要点》,双方在健全沟通交流机制、区域联防联控基础上,重点围绕共同推进美丽河湖保护与建设、重大环境科研课题研究、干部人才互访交流等领域进一步深化合作。这是两地自2019年签订合作协议以来,连续第7年携手推进生态环保合作,为新安江流域绿色发展注入强劲动力。“杭州建立的生态补偿绩效评估体系,将水质改善指数与产业合作强度、民生改善程度进行多维度关联,生态产品价值转换也越来越重要了。”杭州市生态环境局相关负责人介绍,关于生态保护发展的合作正进一步加深。
在这些故事里,生态补偿不再是冷冰冰的转账数字,而是充满烟火气的共富试点。当一江清水既能变成碳汇、代码的跳动字符,还能发电、生金、养人,绿水青山的“活法”,原来比想象中更精彩。
流域共治不是零和博弈而是价值共创
首席记者 郑晖
从“试点”到“样板”,从资金补偿到产业协作,从协同治理到共同发展,“对赌”或许是一次倒逼,要求生活在新安江沿岸的人们转变从前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打开发展思路,与江水更和谐相处、共谋发展。
在此过程中,“协同”和“系统”是工具也是纽带,是解决困难打通堵点的方法论。
今年是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20周年。站在长三角一体化发展的历史方位,“新安江模式”有效地保护了流域生态环境,促进了区域经济的可持续发展;站在生态文明建设的视野里,“新安江模式”的价值远超流域本身。一方面这项起源于浙江、安徽的绿色发展路径,为其他流域提供了可借鉴的经验;另一方面,它或许昭示着,当生态责任转化为发展机遇,当区划界限升华为命运纽带,山水林田便不再只是自然的馈赠,而是人类与自然缔结的文明契约。
实践证明,生态文明建设不是代价而是机遇,流域共治不是零和博弈而是价值共创。这种治理智慧,印证着“两山”理念的生动实践,正重塑中国区域协调发展的底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