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林寻虎

2019-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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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有虎出没于夹城巷北

省自然博物馆内的野生虎标本(1952年,浙江最后一只华南虎在丽水被打死)。

杭州古称钱唐、武林,更早时又叫虎林。对于“虎林”这个称谓,历史上有争议,南朝刘道真《钱唐记》说“山有白虎,常踞于其巅,不食生物,惟饮涧水,故曰虎林”。宋叶绍翁《四朝闻见录》说:“虎林即灵隐山,因避唐(高祖李虎)讳,改为武林。”明杨正质《虎林山记》说:“钱氏有国时,山在城外,异虎出焉,故名虎林,音讹为武”……明郎瑛为此写过一篇《虎林考》,他赞同杨正质所言,认为叶绍翁的避讳论有误,因为唐之前的官史记载中已有武林一词。对于上述种种说法,笔者才疏学浅,不敢妄语,只是想问,既称虎林,是否真有老虎出没?

顾国泰

1 史籍记载中的虎

钱唐县的建置始于秦,当年作为钱塘江下游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中小县,文字记载极少,那时的虎大多是种民间记忆,夹杂在神话与传闻之中。自南宋起,因杭州成为驻跸之地,有专门的机构与史官在当一回事地运作,所以开始有“理宗三年,小麦岭有二虎为患”;大中祥符九年(1016)三月,“渐江侧,昼有虎入税场,巡检俞仁佑挥戈杀之”等记载。到了明清时期,“虎患”似乎多了起来,如明成化间“钱塘黄梅山、瓜藤山、西山、九里松、暗山、西坞山、石和尚山、荆山、万松山均有虎”;成化“五年夏六月,虎由云居山入城中三茅观,次日猎而毙之”;“弘治初,钱塘安溪山多虎患,猎人捕之,一日而获三虎”;“嘉靖二十五年秋七月,杭州属县诸山虎聚成群,白日入民家伤人,道路无独行者,死伤不可胜计,余杭尤甚”;“万历二十四年十月,本府钱塘定北五图,乃至各乡村虎曾为灾,伤人及畜甚众,本乡某等来求禳解”……

清代,虎林之虎有增无减:“顺治二年,虎入城”;“九年十月,虎至青春门外”;“十一年四月,有虎入城,踞云居山获之”;“顺治十年四月,是月浙江杭州府巨兽食虎。余杭诸乡多虎,一日太璞山有兽高八尺,长丈余,紫鬣白身黑尾,逐虎食之,虎患遂息”;康熙初,“范忠贞承谟抚浙日,杭之西溪有虎攫人,遣卒往捕”;“三十八年十一月,仁和大雄山有白虎,顶有独角,率四虎行林间,数日而去,不伤人畜”;“万松山又名界山,其侧山多松竹薪莜,兽有虎兔麂鹿”;“粟山西为黄山,境中多虎”……

明清笔记中也有,如“仁和七都地名葛墩,有土地庙,败壁四达,正德时有王姓时寄宿于庙,一夕见虎入庙,叩头于神而去”;“雍正三年八月,有虎夜踰城,入年大将军宅”;“西湖四山中,多有游人所未至者,而敬身(丁敬)则无不游遍,摩拓殆尽。一日以环走南北两峰,途遇一虎,摩肩而过,山人皆踉跄逃散,敬身亦不知也”……

浙江七山一水二分田,众多的山林给各种野生动物提供了必要的生存条件,形成一条以老虎为顶端的生物链,是故关于老虎的消息时有所闻。近代史上,由于人类盲目垦殖山区等各种原因,挤占了动物的生存空间,所以造成虎与人近距离接触的增多,据不完全统计,明清时期,中国东南地区有记载的虎患达514次,是前1000年的85倍。说到老虎窜入杭城的次数,清代明显超过前朝。

2 西溪虎墓

杭城三面环山,远远望去重重叠叠,不知首尾。南宋初,西溪一隅流传一个“虎墓”的故事。

杭州公交西站后面有个金鱼井车站,从这儿往南走不过二三百米,可看到“以花多名,地绝幽邈”的花坞。花坞一头连接庙坞,另一头是石人坞,这一路过去古松参天,修竹蔽日,人行其中“衣袂尽绿”,“毛骨为清”。由于景色秀丽,也不知几时起,就成了西溪一处名胜,被称之为“花坞隐秀”。或以为这块风水宝地人气一定很旺,其实并非如此,民国前的花坞内,除了几座古庵在满足若干游人香客的猎奇心理外,更多的时间则是一片难耐的寂静。

据民国《西湖胜迹快揽》(佚名)记载,宋高宗南渡时,有十八个侍从途经花坞口,突然发现一只白虎蹲于山麓,侍从中擅长射箭的迅疾弯弓射去,老虎负箭狂奔,众将士尾随不舍,快追到坞尽头,白虎踪影消失了,但见密密的树林空隙中露出一片白云……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觉得十分惊讶。回头小步行走在山路上,一个个沉默寡言,不知在想什么。或许是这幽僻的环境触动了对战争以及功名的厌倦(这一路南逃确实苦不堪言);或许是白虎的突然消失使他们对人生有所感悟,就这么苦苦思索着,思索着……到头来,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十八人“均祝发为僧”,在坞内造了十八间参禅的茅舍,“最尽处为白云庵”。《西湖胜迹快揽》文末谈到:“虎墓,介在松木场与秦亭山之间,有古塚,题曰虎墓。”十八个僧人在老和山附近为白虎筑塚,名曰“虎墓”。

虎墓无疑是经过艺术加工的,给人带来美的遐思,更多的则是禅悟,后人不妨就当一个故事听听,没必要去较真。

3 大涤山那只通人性的虎

花坞口子前的公路通余杭镇中泰乡(洞霄宫),该境内有座因“此山清幽,大可洗涤尘心,故名”的大涤山。林中有“伏虎岩”,山顶有因虎啸而建的“嗥亭”。

据宋邓牧《洞霄图志》卷五载:“郭文,字文举,河内轵人……后晋室乱,乃入余杭大涤山,依林为舍,独居十余年……”东晋隐士郭文在那穷谷里“倚木覆苫而居”,所谓的住房其实连个挡风的墙壁也没有。他常穿鹿裘、戴葛巾,不饮酒食肉,就靠种点菽麦度日,到时采摘笋壳等山货,去山下换点食盐等生活必需品。某日,一只老虎扑到他面前,张开血盆大口,却不咬他,就这么始终张着,郭文仔细一看,原来老虎口腔里有根骨头横戳着,于是捋起袖子,伸手将骨头取出。第二天早上,他的屋前放着一头死鹿——想不到畜生也通人性,懂得感恩。郭文考虑到自己又不吃,就下山叫乡人前来分享美食,这时候,大家才知道他竟然在与老虎接触……日后一个名叫温峤的官员问他:“猛兽害人,人之所畏,先生独不畏耶?”郭文回答:“人无害兽之心,则兽亦不害人。”史载郭文每次去县城,都由老虎背负箬叶跟随,到了山下,“留虎道旁”,自己背箬叶前去,换盐米后,放在竹筐里,由老虎驮回家。一天郭文做药材生意回来晚了点,待在原地的老虎叫个不停,为此“钱唐县令卢鹏创亭于山顶,名嗥亭”,而郭文住处“名曰伏虎岩”。

传闻往往有现实的影子,杭州地区历史上的老虎,数余杭最多,所以会从大涤山走出一只带有传奇色彩的老虎。

4 湖墅那只迷路的虎

康熙《钱塘县志》及清吴允嘉《武林耆旧集》都提道:明成化二十一年九月二十四日,鸡叫声里,一只“躯体雄伟”的黄斑老虎在南河里游,也不知从哪里来,游到湖墅夹城巷北附近上岸,当时一个名叫谢四的脚夫正在行走,与虎“交肩而过”,由于猝不及防,尖锐的虎爪抓伤了他的左肩。老虎继续往前跑,进入前临街,后近南河的知州凌煜的家内,老虎迷茫中不知如何是好,就伏在厅上大吼,隔壁邻居吓得关门都来不及,凌家老小赶紧破后壁逃命。老虎往楼梯上爬去,当时“凌之孙妇卧抱婴儿未起”,老虎上楼后挤翻板壁,板壁倒下刚好盖在她俩身上,老虎没发现,母子算是逃过一劫。当时地方上火速奔告官府,官府派了二十多个猎户前去捉拿,可大家围着屋子却无计可施。后来一老人计上心来,叫众人用布袋装上石灰,还找来“竹、缚、火把”,挑选七八个身手敏捷的年轻人升楼屋揭开瓦片。老人向他们交代说老虎见亮光肯定要抬头,这时将石灰洒下去,等老虎眼睛张不开时,将火把往老虎身上扔,它烧痛了肯定要开口吼叫,这时乘机“以坚利长枪入口内,不容转吮,乃呼众猎户登楼交刺之”。大家按照老人所说的去做,果然把那只黄斑老虎制服,后来“穿送官司,各受重赏”。

5 西湖西南面的虎

“前宋时,杭城西隅多空地,人迹不到,宝莲山、吴山、万松岭,林木茂盛,阒无民居……”文中的万松岭在西湖之南。万松岭和云居、南屏、白鹤峰等诸山相邻,历史上老虎在西湖西南面的群山中活动频繁。

民国陈小蝶《湖上散记》说“先是万松岭有虎,数伤人,闾里患之,求捕虎者,而虎勇甚,捕虎者死于是,又数数矣……” 正当大家围着议论纷纷时,一位龙钟老人走来,自告奋勇说,我能捕虎。一群小青年以为他在说大话,忍不住嘲讽起来:我们如此强健,还斗不过它,凭你这么一把老骨头,能行吗?老人笑道:是的,我的祖父就像你们的父辈一样,给老虎吃了,但我今天就不信这个邪,非把它灭了不可。说罢就一点器械都不拿,徒手上山,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于是好奇地尾随而去……“忽腥风过,一虎斑斓扑老者颅,林木尽号,老者徐扬手,虎仆矣,伏地雷吼,顷刻再起扑,老人似惊,又扬左手,虎遂不动。老人抱臂呼曰:‘众来,为我捕死虎。’众犹踌躇莫敢近,老者抱虎而起,乃大惊,争拜于前,求其毙虎之术……”

九溪五云山山顶一株树龄达1400年的银杏,树后是真迹寺遗址。真际寺的开山祖师为北宋伏虎禅师(909—985),他是余杭人,号大扇和尚,俗名志逢。吴之鲸《武林梵志》说伏虎禅师每次到城里去都骑虎,回山后就把买来的猪肉给老虎吃。有一天禅师回来晚了点,老虎伤人,禅师“倚杖责之”,老虎“悲哀悔”,伏虎禅师因为这个原因,不住云栖,去城北的皋亭山了。再以后的明隆庆五年(1571年),莲池大师传承伏虎禅师衣钵,在此住了下来。云栖一带当时常闻虎啸,每年都要伤害数十人,居民苦不堪言,“莲池大师发大慈悲心,诵经施食,虎患从此绝迹”。钟毓龙《说杭州》也记载“九溪附近的理安寺有‘问虎岩’,相传昔时有客至,问有虎否?声未绝而虎出,故名”。以上所说真真假假,一时莫辨,姑妄听之。

可信度较高的那只虎,出现在离“虎跑”很近的南屏山。宋淳熙间,一个名叫虞世勳的人,随同封舜卿老先生到南屏之麓上坟。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封公忽然耳闻“有老虎,有老虎”,但虞司勋与从祀者都没听到。过会儿,封公说又闻连呼,想转身回家,大家不信,窃笑道:“白昼安得有老虎,且暖酒。”祭祀过程中,封公脸色都变了,一定要走,众人没办法,只好“强随之下山,不数十步,虎已突过塚上矣”。

6 塘栖超山寻虎

塘栖镇位于杭州市北部,镇东南有超山诸峰。清王同《唐栖志》转引《湖堧杂记》说某年超山一老和尚听到虎啸,就拿了禅杖想去看个究竟,不料竟被老虎吃了。他的徒弟为此请来会捕虎高手,欲替师父复仇。那猎人是“江右人,捕虎有年矣。初造阱,即知当获七虎,每获一虎,乡人赠以金。其法以羊置阱中,鸣以相诱,煮青螺斗许,遍撒山隅。虎至,伥鬼导之,伥见螺肉贪剔螺肉,忘为虎护,虎遂孤行,即误入阱,虎师遂束之以归”。该文说僧人当时都在隔山观望,看他连捉六只,不禁啧啧称奇,捕虎师很得意,夸口道,看我今天捉第七只老虎,说罢怀揣着大家多给的赏金大步疾行。站在陷阱前,他正往下探视,忽闻阱底一声雷鸣般的虎吼,陷阱外两只潜伏的老虎猛然从草中跃起,各衔捕虎师的一只脚,撕裂而去。

《塘栖志》记载当地有个山穴叫“藏虎穴”,并有“忆昔兵火后,栖市有虎迹。暮夜觅食归,归来此山穴……”等描述,但自小塘栖长大,潜心研究塘栖文史多年的蒋豫生先生,对塘栖是否真有老虎一直抱怀疑态度。他在编著《塘栖续事》过程中,闻说塘栖南面的丁山河附近曾打死一只老虎,开始以为是“造话”,不以为是,后来听得多了,便想问个究竟,于是向一个个当事人求证,不久在此基础上写了一篇《徐福林其人其事》,说1943年农历八月,丁山河郑家埭一个“六阿娘”在别人地里偷摘毛豆时,面孔被老虎的前爪抹了一下,顷刻满脸鲜血。她在逃回的路上遇到乡民俞法根,当时连话也说不清楚了,法根半信半疑,去实地观察到确有此事后,赶紧向他姐夫徐福林报告。徐福林是当时维持地方治安的头儿,他马上指派手下携枪前往。

“到了刚才的那个地方,老虎已经不在,四下寻找,发现老虎已游到河对面的孤墩——塘栖人叫‘独干墩’(1949年后,这里一片属于胡家墩生产队),进了甘蔗林里了。于是,四面包围,大家带着长枪、短枪,还有可以点射也可20颗子弹连发的冲锋枪。警卫组的范福田,因所待之处距离老虎较近,被它猛扑过来按倒在地。警卫组的副组长——丁山河鲶鱼角人吴忠德见状,赶过来对着老虎连续开枪……众人用船将死老虎载到蔡家埠,闻讯赶来看稀奇的人很多,便抬到桥头附近的观音堂前,叠起两张八仙桌,将老虎放上,让大家看稀奇……”

虎肉是在柴家墩保长家烧的,吃虎肉的除了徐福林手下外,还有塘栖镇上劳家、姚家等。2006年蒋先生为此特意采访陈炳金、陈建中、范佐尧三人,他们说“虎肉很精,味道和牛肉差仿不多……”2015年春,蒋先生在杭州二百大收藏品市场遇见洪顺荣(塘栖人),他说读了《塘栖续事》后想纠正一点,那年丁山河放枇杷叶的仓库遇火灾,但挂在里面的虎皮并没被烧掉,而是抢了出来,后上交派出所。洪顺荣的大哥当时在所里任指导员,所以他俩不仅见到,还将虎皮铺在床上,“刚好铺満,感觉虎皮精光滴滑,人好像睏在丝棉上面……”这之后关于老虎的消息仍有,张志明《杭州之谜》说建国前夕,径山邵家畈打死三虎。1952年丽水打死一只野生虎,制成标本在浙江自然博物馆里展示。1969年,浙江最后一只华南虎,打死于龙泉白云周村。以上几个故事都很精彩,只是有点扯远了。

西湖是杭州的代名词,苏东坡把它比作“浓妆淡抹总相宜”的西子,近来有人戏言:杭州脂粉气似乎重了点,是个女性化的城市。于是在想,杭州旧称虎林,能否借这只虎,来给这个城市添点虎气?!虎与任人宰割的牛羊不同,它是一种力量与强势的象征,如今随着钱塘江时代的到来,我们不仅需要西湖的柔美,更应具有虎一般的阳刚之气与由来已久的“杭铁头”精神,在城市规划、经济建设和社会发展等各方面都能称雄。